很高兴和大家一起就失地农民问题做个交流。究竟有多少失地农民,这个数字可能很难统计,我掌握的数字是就专家的一个高估——五千万。这么多的失地农民,给中国的社会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
一、失地农民的安居问题
农民失地的结果
一是失去了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基本依托,农民的基本依托就是他的地,没了地就没了生存的依托。
二是失去了传统谋生技能的用武之地,到了社区之后,进入了一个心的生活环境,祖祖辈辈留下来的职业技能全部作废。
三是打碎了子孙后代吃饭的饭碗。不光他本人这一代没饭吃,子孙后代永远饭碗都被打破了,没有任何依靠了。
四是打乱了世代聚族而居的社会观。
五是斩断了乡土文化的传统血脉。
六是农民失去土地,失落了寄托乡情、乡恋的精神家园。
虽然他们失地的原因都不一样,补偿也是千差万别,早期的和现在的大不一样,发达地方和落后地方大不一样,城市边上和偏远的地方大不一样。但是他们面临的共同的难题差不多。
农民失地面临的难题
随着工业化、城市化的加快,有些农民失去土地这是必然的,因为工业化需要土地,城市化扩张也需要土地,这是一个总规律、总趋势,全世界都如此。但是我们国家失地农民的问题和其他国家不太一样,在国外随着城市化的扩张,工业化的发展,陆续地征地,国外的征地一般大多是政府告农民,我国是正好反过来,就是农民告政府。
出现这种情况,第一个就是无处居住问题。首先是先破后立的工作方式使农民无处安居,地征了,房子也没了,为了赶工期、赶进度,先破后立。没办法就投亲靠友,甚至极少数的露宿街头。但是搞拆迁的人照样按照他的时间进度,把农民赶出去,为了推进他的工期,经常看到媒体上一些拆迁的镜头,干群关系非常紧张,对立,极少数地方有死人的现象,为了捍卫自己的房子,像说的钉子户都是这样的情况。
第二个是补偿问题。从补偿形式上看,绝大多数地方主要采取单一的货币安置方式,就是赔钱,工作安排、社会保障都不管。补偿标准很低的话,还不够农民买新房,更不要说以后的生活了,补偿金低,难以安居。
第三个就是收入来源减少,生活开支加大,影响安居。征地之前,农民除了种地,还可以利用房前屋后闲散的地方种一点蔬菜瓜果,养一些牲畜,都能解决农民眼前基本生活问题。但是地一被征,周围供自己养家畜、家禽,种菜、种花、种水果的这些环境都不存在了,所以他们的生活成本相对地就加大了。同时有这些闲散的地,老人、妇女、儿童都可以参加劳动,使他们的生活成本降到最低。到了新的环境,这些人都成了闲人,什么事都不能干。
第四个,一些地方拆迁(还原房)的质量比较差,像“楼脆脆”,整座楼都倒了,时有发生,质量差,农民不敢住。
政策建议
首先失地农民的安居问题必须放在重中之重的位置,要解决这个问题首先要贯彻先立后破的原则,先建好安置房,或者是让农民找到能够租赁或者是建筑的房子之后,安安稳稳地把家搬了,然后再征地,再拆迁。即便是货币补偿,也要等拆迁户找到有着落的住房再去拆迁。
第二个就是在拆迁过程中要理清楚地方政府、集体、开发商和农民个人之间的利益关系,在这个基础上,首先考虑的就是要把农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第三个就是要改革现行的征地补偿政策,严禁一些地方打着公共利益的旗征地,而征地之后又不按照市场化开放出售,农民得到的都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征地补偿政策应该遵循除了国防或者一些国家必需的公共利益,还有一些能够说得清道得明的特殊用途,除了这些之外,无论是否公益性的,都应该引入谈判机制,所谓的谈判机制就是应该让农民参与,参与是否卖,多少价钱卖,参与到这整个过程里,政府可以根据市场的价格机制以及供求关系,给予一定的指导和监督。
第四个就是建立货币补偿,住房安置、挂地安置、就业安置、社会保险都集合在一个综合安置方式,采取综合安置方式,货币补偿、住房安置、划地安置,就是划定片地方你可以在那里建房,就业安置、社会保险这些都要考虑进去。在今后的货币补偿方面,应该不仅包括农业收入,还应该包括土地增值收入,不仅包括生物和经济补偿,还应当包括精神和心理的,对于那些已经失地又没有房子,得不到安置的农民,应该把他们尽快纳入住房公积金和城市廉租房、保障房的政策范围,分期分批地予以解决,让失地农民真正能享受到城市化进程的实惠。
城市化就是农民的城市化,实质上是农民的城市化,就是农民有多少人进了城。所以失地农民首先应该变成市民,首先应该享受到市民待遇。
二、闲人问题
何谓闲人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闲人问题,我们把它分为五种,一种就是想要做事却找不到事做,这一部分人是有做事的意愿,但是苦于没有门路,创业无门,打工无计,干重活又无力,特别是这些老年人就是这一类想要做事,找不到事做。
第二种是基层组织安排了一些事,提供一些就业岗位,但是往往是形式大于内容,安排的工作要么不对路,要么太累,没有吸引力。
第三种就是获得了一些补偿,存了一些小钱,但由于缺乏清醒的理性预期,得过且过,导致一些闲人的出现。
第四种就是部分人获得补偿的数额较大,一夜暴富,年轻人无所事事,几辈子都花不完,所以他不需要做任何工作。
第五种就是农村中的老弱病残妇幼,过去都是全员参加劳动,对农民来说没有退休,对于农村的小孩来说,不存在童工。根据能量扩散理论,人的能量如果找不到正确的扩散渠道,通过非正常的渠道释放,显然无事便生非。说得严重一点,失去土地的同时,最容易失去灵魂,解决这些问题的关键就是要让他们充分就业,建立健全实地农民就业服务体系。
解决方法
一是要建立健全再就业的培训机制,把失地农民再就业问题作为一个国家战略来考虑,再就业问题本来就是国家应尽的职责和义务。九年制义务教育完全不能适应现在我们城市化、工业化的需要,目前的工人没有高中以上的水平就很难适应。所以义务教育应该延长时间,12年,我们现在应该有这个国力,有这个能力做。现在职业教育市场化,现在的职业教育基本上完全是推向市场,虽然市场给职业教育带来了繁荣,同时带来了许多问题。有些职业教育私人办的学校,很快让学生出来,马上就能走上社会,但很难能到社会需求的那些比较深层的技术,应该说是中国目前的一个很不好的现象,这个问题应该改化。另外,目前高等教育综合化,好多学校原来专业性很强,都变成综合性大学了,不专业,这个是很大的问题。什么都有,专业也就没了,这些问题都是摆在面前的现实问题,。
总而言之,再就业的培训应该是政府的基本职责。失地农民在这个问题尤其需要很好的贯彻,因为对农民来说它是一个由务农到务工的一个大反转,在就业问题上做的一个彻底的培训,这是文化政策。
第二个是制定再就业的扶持政策,对失地农民从事各种经营,自保职业,可以参照失业人员自保职业的税收、工商等方面的政策扶持,实行适当地见面营业税、所得税、管理税。还要探索建立专项扶持基金,对自办实业,而资金又困难的,提供小额贷款或者担保服务。有条件的地方应该引导组织发展各类家庭手工业,搞一些编织、传统技艺的利用搞一些手工制品、旅游产品,集体帮助他们销售,这是一个很大的市场潜力。
第三个要鼓励征地企业、征地单位尽量帮助消化失地农民,吸收农民到企业就业,应该与吸收城镇下岗职工一样,让他们享受到同等的优惠政策。
第四个就是要动员失地农民落户社区,对落户到社区的周围的邻居,到了新社区之后,原来的老社区的居民,农民由原来居住社区的原住民开展一对一的帮扶,通过互相帮扶,让他尽快地适应社区生活,完成一个标准市民的角色转换。
三、角色转换问题
失地农民离开土地,由世代聚居的村庄进入新的社区,住进楼房,这个角色转换是一个缓慢而又伴随着阵痛的过程,这需要内部和外部长期地互动,长期地作用,才能完成这个过程。
角色转换问题的表现
首先是职业转化问题,土地是农民的生产资料,失地前农民主要从事农业生产,失地以后,农民面临从一产转向二产,或者是第三产业。文化水平不高,技能应该说是新的彻底转换,对于这些农民来说,要想从一产升级到二产甚至三产,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也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特别是那些长了年纪的农民,积累了一辈子的把式、技能全部被新的生产体系、新的组织机构、新的生产器具给打乱了,在这么一套面前束手无策。
第二个就是身份转换的问题,“农民”这个词,在中国应该说它有它的特定意义,它不光是职业的称谓,还是身份的象征。有的农民即使在城里发了财,但是好多人的身份还没变,还是农民,一些人还是把他当农民看待。所以这个社会偏见、社会歧视很难消除。
第三个是生存环境的转化。从熟人社会一下子引入生人社会,生活环境发生了彻底的变化。最根本的问题就是在熟人社会是靠诚信,人与人之间发生关系,在城里靠契约链,什么事咱签个合同,纸上写得明明白白,靠这个来发生关系,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靠这个契约。由诚信链转化到契约链,农民非常不适应。
第四个就是生活方式的转化。以前在村庄里可以随地吐痰,可以高声喊叫,互相拉拉扯扯,喝酒猜拳行令,一个人村子都能听到。到城里这会儿不行了,整个生活方式发生了彻底的改变,许多事都受到限制。
第五个就是价值观念的转化。农村生产拥有了纯朴的乡里文化,纯朴的乡土文化遇到现代的城市文化,许多农民就无所适从,再加上传统文化的惯性,与现行制度实质性的博弈,注定失地农民在这个角色转化上很艰难,很漫长,也很痛苦,这种转型是失地农民今天许多人变成农民不像农民,市民不像市民,总的来说,在这种迷茫的心态下,他们的未来的发展会受到很大的制约。
政策建议
首先应该在政策上逐步磨平市民和农民之间政策上的一些差异。就是一句话,凡是市民有的都应该让失地农民享受,大到人身权利,小到户口本的颜色,现在户口本是不一样的颜色,都应该实行同一个标准,同一个标识。
其次就是要推动传统乡土文化与城市社区文化之间的融合。我们几千年的农耕文明深植于传统的乡土文化,它两个基本的支撑要件,一个就是产权关系,以及它配套的相关的法律、政策体系,第二个就是诚信体系。在新的社区建设上,一方面要借鉴西方发展城市文化的经验,大力发育各类社会组织的社区组织,另一方面要吸收传统乡土文化的精华和养分,城市社区的诚信建设,这样才能培养出中国特色的社区文化。
第三个就是技能组织应该在职能上实现从服务村庄向服务社区转变。在新社区的技能组织和过去不一样了,新的社区组织和旧的村庄社区在转动上、服务上发生很大变化,从村庄到社区,工作对象、工作内容都发生了改变,所以工作的理念、工作的方法也要随之发生改变。这可以从三个方面进行改变,一个就要借鉴中国历史深改土归流,土流并用的办法,改变只从本地选用社区管理干部的这种办法。失地农民进了新的社区之后,全体基层干部也应该采取这种办法,不然的话不能够适应新的环境,也管不好。第二个就是在具体工作中应该实现从管理村庄到管理社区的转变,从服务熟人社会项服务生人的社会转变,从适应慢生活向工业快节奏转变。第三个就是应该在舆论上引导社会克服歧视心态,给失地农民应有的尊重和理解。
四、失地农民的后顾之忧问题
失地农民有哪些后顾之忧
第一个就是有限的补偿款花完了怎么办。日本推行的是全面补偿,美国叫合理补偿,德国的叫相当补偿,巴西的叫公民补偿,我们的补偿没有考虑到土地使用者权益的增值,有的地方甚至以零地价出让了,就是这么一点微薄的补偿款也到不了农民手里,有调查说是国家和集体都截留70%以上,真正落到农民手上的非常有限,有的专家测算过,目前农村人均生活费按消费支出计算,按标准的补偿都拿到,只能维持七年左右的生活,如果按目前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计算,只能维持两年多的生活,所以有限的经费花光了之后,如果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其他的生活技能,这就是个问题。
第二个担忧就是社会保障,我们城乡社会保障制度差异是非常大的。全失地农民的医保卡只能到社区医院去看病,而城市市民的医保卡可以在许多医院, 70岁以上高龄的市民可以拿着高龄卡坐公共汽车,到公园或者是到哪儿参观,不要门票,失地农民不一样了,享受不到这种待遇,80岁以上的高龄城市老人可以有高龄补贴,失地农民也没有。许多方面享受不到同等待遇,使得农民忧心忡忡。
第三个担忧就是子女问题,一个是子女教育问题,现在农村学校大家都知道,水平、质量跟城市比差得很远。再一个就是非义务教育阶段的高昂的学费。特别是上大学。现在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可能就是一个家庭的判决书,这也是农民担忧的一个问题。
政策建议
首先应该尽快建立失地农民的社会保障,社会保障体系必须建立健全,尽快把失地的农民纳入城镇社会保障体系。
第二个就是要通过预留土地调节金,财政预算,设立专项资金途径,筹集社会保障资金,把符合条件的农民全部纳入到城镇居民最低生活保障,解决他们基本生活问题。
第三个就是积极鼓励社区养老事业的发展。社区养老事业应该是充分发育,我们现在远远不够。我们社区建设在这个方面应该好好地抓抓,用发展的眼光来对待这个问题,特别是一些养老机构,在用地、税收、基建、工商等等方面应该提供优惠,帮助他们尽快发展起来,使失地农民老有所靠,老有所养,老有所安。
第四个就是要为失地农民提供法律援助。失地农民也是弱势群体,好多打官司打不起,要建立失地农民社会保障体系,这个体系必须建立。
第五就是落实失地农民的子女教育和以后的经济适用房问题。农民子女不光要真正享受到和城里人一样的九年制度义务教育,同时应该有针对性地给他们进行职业技能和高中阶段的补助,他们的九年制义务教育之后进入高中学习,进行补贴,子女一旦需要分家,经济适用房、保障房应该优先考虑他们。
五、中国征地与英国圈地运动的不同
一是时间不同。英国是从13世纪开始,到1876年禁止圈地,历时400多年。我们从承包制开始,到现在才30几年。
二是规模不同。英国400多年圈占土地在700万亩,我国从改革开放到现在,可能有3亿亩土地被征。英国最高的时候失地农民总共是77.2万人,我们现在大约是5000万。
三是性质不同。英国圈的大都是工地和荒地,中国圈的大多是良田。
四是目的不同。英国完全是经济目,由养羊后来改成粮食发展。而我们是为了快速地扩张城市,有政绩。2006年底全国搞了6866个开发区,80%都是非法占地,还有大学城,有几个大学城都是50平方公里以上。
五是圈地的手段不同。英国早期是用暴力,和我们现在的拆迁房的场景差不多,后来逐渐采取协商的方式,政府出面,让农民和企业协商。我们现在始终还是以行政的方式推。
六是后果不同。英国是促进了农业的发展,由牧业转化为农业,刚才说了,变成欧洲了粮仓,单产提高三分之一,人均粮食增产率达到73%,出口飞增,我们是农业严重受挫。英国对农民影响很少,大多农民都被吸收到工业,生活质量、生活水平都在提高,而我们的失地农民,普遍的绝大多数生活水平是下降的。英国圈地摧毁了封建土地所有制和小农经济,推进了工业和城市化。我们的小农性质还是没改,虽然征了地,不是发展农业,所以小农性质没有改变,农民的福利水平也没有得到提高。
七是政府的态度不同。英国圈地是由民间进行的,政府不参与圈地,不仅不参与圈地,还要从中协调矛盾,还要拿出钱来,解决那些企业没有为农民解决的问题。而我们今天的征地,政府不光参与,还参与分肥,是获利的,态度是截然相反。
所以从以上我觉得中国征地制度改变势在必行,这个制度不改,给我们带来的遗患会越来越多,会越来越大,对于未来的影响会越来越深。不解决五千万失地农民的叹息,很可能会穿越时空,造成一个波及几代人的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