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关于父亲


发表时间:2009-02-27  作者:九月风入围作者

    在广西中部的丘陵地带,每年到了三、四月份,人们就会早早起来,趁着清凉的天气把牛赶到水田里去。如果你爬上附近的山腰上,你会看到这样的景致:白云蓝天,山脚下的水田里都蓄满了水,块块相拼,宛如碎镜;碎镜中传来吆喝声,牛在前面拉耙,人在后面骂牛。
    那些人当中,有一人便是我的父亲。
    因此,每念及父亲的时候,我总是不经意地联想到南方很常见的一种动物:水牛。我对牛充满畏惧,它们总是一副凶恶的模样,尤其是那一对尖峭的犄角,每次从它们旁边经过,就会担心那牛角冷不丁的冲我刺过来。弟弟并不怕牛,见我这样,对我说:“你越是怕牛,牛就越不怕你。牛这么温善,有什么好怕的?”实际上确是如此。我见过坏脾气的牛,但是我们家的牛,至少在我印象中,一直都是温顺的。我想,这大概是因为父亲的缘故。父亲温和而友善,秉承了我们壮族人的内敛与含蓄。牛不是温顺的动物,但牛与人相处日久,便会沾染上人的习性。确切地说,父亲和牛在一起,彼此便会沾染上各自的脾性。
    我读初中时,我们家的牛被偷了。那是一头全身乌黑的“莫拉”牛,此品种的牛脾气最暴躁,最难驯服,牛鼻子常常被人拉得变了形。我们家的那头牛外表极为凶恶,却是极为听话,只要轻轻一拉便跟着人走了。我从学校放月假回家,从伯妈口中得知牛是前两天晚上才被偷了去。我站在房前的地坪,想象着父亲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牛不见了的表情。我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父亲是如何怒不可遏的咒骂那该死的偷牛贼。傍晚时分我见到了父亲,神情黯然,坐到堂屋的竹椅里闷然不语,点起了他戒了三年的烟。每想起此景我的心中便是无法言会的酸楚。父亲白天到附近的村庄打听,回来就坐到堂屋里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一直抽到天黑。我坐在门槛上,不敢进去,不敢去开灯。我从火光明灭的黑暗中解读到父亲心中的不快。不单是心疼钱以及如此不易地将牛从幼年养到壮年,父亲觉得世人太过于丑陋而自己太过于老实,遭人欺负却不能讨回公道,使自己见耻于乡民面前。后来父亲一口认定牛是被同村的大表叔偷去的。大表叔嗜酒好赌在村里是人所皆知的,靠买卖牛的赚点小钱。我们家的牛便是从他那儿买来。父亲当然是空口无凭,却总是跟人絮絮不止他的怀疑。我们两家便是从此决裂。从那时开始,父亲再度喝起酒,抽起烟来。我们自然是惋惜,也是从那时起,父亲养成了临睡前紧锁大院门闸的习惯,处处提防。
    过了一阵子,父亲跟村民买了一头小白牛,那小白牛稚气未脱,毛还黄着,牙齿也未长齐。我担心它会不会让农活给压垮了。但父亲并未让它干太粗重的活,只拖拖牛车,熟悉熟悉活路。每晚牛入栏前父亲都要给它喂一些米糠之类的。那小牛逐渐的壮起来,父亲便逐步给它增加劳动量和劳动种类。有一次去很远的一处山谷收割稻谷,因为是双抢时节,借不到牛,只能拉着家里的小白牛去。傍晚收割完毕,牛车陷进一处积水的泥坑,卡住了,任凭人推牛拉就是过不去。此时早已暮气四合,四周也都没了人,晚雾从山谷里升腾起来。忽然远处的水库那边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是有人把牛赶上岸了。父亲跑了过去,一会儿便牵来一头大牛。那牛霸气十足,全身乌黑发亮,青筋暴突,那一对犄角又弯又长,身上有多处伤痕,眼神慵懒且傲慢。那牛走进车,兀自用那对犄角架起车来,“呼啦”一下便轻易地把牛车从泥坑里拉出来。回到家中早已是披星戴月,那小白牛吐了一嘴的白沫,呼哧呼哧大喘着粗气。父亲从屋里拿了些米糠,和着淘米水喂它,抽着烟在一旁看着它,眼睛里闪着光。他相信,在将来,那小白牛一定会长成一头健硕的大牛的。
    2004年我考取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父母异常高兴。临近开学的时候他们在家里办了酒席,亲朋好友,邻居四舍,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亲戚们都来了。我看见那一天父亲很高兴,喝了很多的酒,酒席散了他坐在门槛上埋头睡。我想叫他去床上睡,母亲说他躺到床上就会吐。父亲便在门槛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门口还是吐了一地的秽物——我才明白,其实母亲是怕他吐到床上。父亲已经撒了灰烬将一滩污物掩盖起来,人躺到床上睡了。
    几天后父亲便将那头牛给卖掉了,说是给我添些生活费。陌生人围着我家的那头白牛团团地转,那时一头多么漂亮的大水牛。我站在一边,心中竟然有些悲凉,我看见我家大牛的眼神惊慌无神,一直不安地闪避着陌生人。那牛确实是通了人性了,它能闻出陌生人身上的气味,不知道它将来的命运会是如何,是继续耕田,还是进屠宰场。让我不解的反而是父亲,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惜,只喜气洋洋。陪伴牛最长时间的莫过于父亲,难道说,他只把那牛当畜牲,全没一点感情?
    我搭火车北上。因为路途遥远,父亲只把我送上火车,临别之时他并没多说什么,只叫我注意点。我忽然间想起朱自清《背影》里的父亲形象,就透过玻璃寻找父亲的身影,好久才看到他站在月台上一直盯着我看。我不敢一直看他,火车开动后我回过头去,他一脸宽慰地朝出站口走去了。我想着我与父亲的关系。我与他向来很少说话。我清楚地记得初中三年级的那个深秋,父亲给我送来了棉被,看见了我,他只默默地交给我,再给了我些零用钱,嘱咐我多吃些东西,然后转身便走。其间我一句话都没顾得及说。我觉得我与他之间并没有什么好说的,相互问候不过是形式,我学习上的事情任由作决定。所以,父亲的给我写信让我很惊讶。
    父亲的来信是在第二学期,那是新年后不久的二月份,我坐在靠近窗口的座位上,看向外面的一颗光秃秃的梧桐树,那梧桐树虬髯似的枝丫伸向干净而苍白的天空。当看到信封上刚劲隽秀的字体我便知道那是父亲的来信,父亲写的那一手好字一直是我引以为豪的事情,因为村子里能比父亲写得更好的并没有几个了。我看到那信,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起来,我只觉得一股势大力沉的酸涩将我的心脏堵得严严实实。同学问我是不是家里来信了。我觉得惊讶,“你怎么知道?”她只笑了笑便走开。我怔了一会儿,也许是来自家里的问候总会带有某种共通的东西。但是,真的是问候么?待放学人走光之后,我才颤颤抖抖的打开信封阅读,生怕里面附带着什么不幸的消息。然而不过是一些琐碎的事情,以及我平常听惯了的话。

卓儿:
    新年伊始给你去信,作为父母的我们也不懂甚多……生活上不要太节约,该花的也要花……碰见长辈更要尊敬……对于你的学习,我们也不太了解,望你尽最大的努力,打好基础。今年弟弟又是将已高考,是否能考取重点,还在等待中,作为父母的我们都希望你们成才,都能在大学里继续深造……现甘蔗已砍完,目下正是春耕时期,今年的收入比往年少了些,因为天旱。不过粮食得到了增收。我们俩老在希望的田野上奔波了一辈子,争取多做些零工,多节约些钱,让你们在学校安心学习,希望你们弟兄俩能体会我们的愿望……

    我连续阅读了三遍才放下信件,觉得身心疲惫,那股酸涩卷土重来,将我的身心又浸染个遍。我呆坐于窗前,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冬天明净的天空,父亲的面容慢慢的浮现在我眼前。我在想,此时的南方应该是干燥的,再过一个月又该是春雨绵绵了,父亲母亲又将扛着犁耙,牵着牛走在田野上忙碌了。然而我清楚,实际上他们一整年都没有过消停,即使是过春节也得忙活着砍甘蔗。一天晚上我与母亲通电话,她说父亲打算把家里的房子粉刷一下。我不以为然地说,那么老的房子就不要费心了,再过几年也用不上了。母亲觉得惊讶,说你爸说这房子还得住上十年。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许久,就跟母亲结束了谈话。我在想象,再过十年,村里面还会有那样破烂的泥瓦房么?即便是现在,泥瓦房几乎都已经被平顶楼房给取代尽了。我想起了我曾在一篇小说中描写了贫穷的一家人,描述了他们破败的房屋——那是我的一个同学——此时我才意识到贫穷人家的境遇总是相似的。贫穷不可耻,贫穷让自己觉得可耻。每想到或者看到那破漏的泥瓦房,我总觉得无比的羞愧,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没用。然而父亲呢?面对家庭的窘况,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会作何感想?父亲的耻辱感会比我们小么?有一天晚上父亲从外面喝醉酒回来,当这一位乡民的面毫不惭愧的夸赞了我。我只是尴尬地坐着,瞥见他脸上自豪的表情。最让他感到自豪的莫过于他养出了两个大学生儿子。然而,也仅仅如此而已。如他所说的,他们在田野上奔波了一辈子,不过是奔个希望罢了,他们手里的生活资本不过是几亩水田旱地,以及他的两个大学生儿子。
    我明白父亲的初衷,他们最美好的愿望是我们能顺利毕业,然后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那样他们便是走出了一条道路来了。只是那却不是我想要的。一段时间,大学让我感到迷惘,我置疑大学,置疑将来的忙忙碌碌。在那段时间里我几乎放弃了所有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学校给家里寄去了“预警通知单”,母亲忧心忡忡地给我打来电话,督促我的学习态度。几天后父亲又打来电话,说了一通努力学习的话,然后言词闪烁,想说什么。他停了一下。我听见旁边的母亲细细碎碎地跟他说了什么,他便没说,匆匆的结束了通话。其实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也明白他们的顾虑。此前弟弟曾给我打来电话,说伯父因被藤根绊倒磕碰了头部,引起脑出血住了院,生命垂危。中秋节过后几天弟弟又给我打电话来,告诉我伯父去世的消息。伯父是在中秋节的第二天晚上去世的。我那时有些难以置信,却不知道有没有悲伤。我想到最多的是父亲的可怜。他那时是悲痛的,还是悲愤的?我想,那是父亲度过的最为沉闷的中秋节了。
    接下来的郁闷的几天里,我一直在想着我的学业,想着我的贫穷的家庭,以及我的将来。我是否还能够走父亲希望我走的道路?我可是父亲的一切了呀。每念及此,总让我觉得自己对待父亲是如此残忍。我想起两年前的冬天的一个傍晚,我也是这样把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走在冷清的校园路上,寂寞包围着我。我埋首吃饭,周围是汹涌的人群,我毫无预兆的想起了我的父亲,我看着白扑扑的米饭,想到父亲的艰辛,想到破败的泥瓦房,涌起一阵一阵的悲伤,鼻子酸涩难忍。我已经好几年没有眼泪了,我当时如果愿意,眼泪随时会奔涌而出——我到底是忍了回去,我不愿意悲伤,我要做的也不是悲伤。这是父亲赐予我的财富。我秉承于父亲,他对生活的乐观和对困境的幽默精神深深的影响着我。他一直以来都是以刚强的一面示以我们。他使我们产生错觉,让我们觉得我们不需对他产生怜悯。可是父亲当然也有软弱的时候,他也需要我们的安慰,需要我们嘘寒问暖呀。正如此时,面对儿子对学业的不进取(这实际上是让他面临希望的破灭),面对兄弟的盍然离去,他怎能不悲伤?于是到晚上我打电话回家,清清楚楚地听出父亲语气的疲软和虚弱。父亲告诉我伯父去世的消息。我想这是他原本不想说的,只是忍不住悲伤罢了。我“嗯”了一下,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父亲也不知道说什么,便一起沉默。父亲下了结束语,临了我对他说了一句让我有生以来最感动的话。我对电话那头的父亲说:“爸,您也注意点身体。”随后我给他们写去信,告知了我的状况。父亲立即回了信,行间并无责备之意,只说给我几点“建议”供我“参考”。父亲在北方服过兵役,复员后便一直在土地上摸爬滚打,他将他的半生青春都花在了土地里,于土地里经营他的生活。此时,父亲的威严的形象已经荡然无存,岁月的流逝在父亲身上刻下了太过于明显的记号,我能够看见的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形象,于中国土地上最为平常的形象。
    之所以提及父亲便让我联想到牛,并非单因为自我出生以来他便与他的牛儿穿梭于田野之间,更重要的,是我觉得父亲与牛有着同样的一种特质。这种特质叫做“沉默”。这种沉默的特质伴随着日升日落,使得他的形象越来越带有生活的质感。我从他背后看他,他站在门槛上,双手叉腰,枯黄凌乱的头发间夹杂着一簇一簇的白发。这与我十几年前在村里看到的一个形象一模一样。我也是在一瞬间意识到——或者说在那一刻才心悦诚服的接受这样的事实:父亲真的老了,从一个盛气凌凌的年轻人变成了郁闷于怀的农村小老头。他的脾气有些乖戾,常常因为一些小事情大发牢骚,完全做不到他年轻时候的豁达了。然而我又觉得这是必然的。父亲历尽生活的艰辛,尝尽生活百味,他的半生努力于田地之间,他耕耘,将生活的希望寄托于儿子身上。他经历悲伤,经历困惑,经历喜悦。他的前方还会有着太多的生活困境。他怎能不斤斤计较?
我所能记得的关于父亲的事情,太过平常,太多,也太凌乱,于外人毫无特别,于我却弥足珍贵。我记得我在幼年时期看见过那样一幅画面——或许并没有见过,也可能只是我的想象捏造出来的罢了:黄昏,河流,晚霞,父亲牵着牛,扛着犁耙,慢慢地走过一条水坝,斜阳将父亲以及他的牛照出一张黑色的剪影来。日月轮换,年华涌动,这张剪影如同暗室里的底片,渐渐的浮出轮廓,烙印于我胸。
    这便是我关于父亲的最深刻的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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