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圣永远不止是一个人
——不是题记的题记
点燃一支红烛,一跳一跳的火焰舔舐着让蜡安静的融化。灿黄的烛光中窜出一缕细细的黑烟。略略倾斜烛身,让蜡汁一滴滴点在桌上,将蜡稳稳的固定在上面。轻点几滴水在墨盘上,用墨块细细的研,看着固态的墨浓浓的化开,再将冻笔在烛火边小心的烤化,饱饱的蘸上一笔浓墨,在纸上氤氤的运开一笔。
浓黑的墨汁沿着细滑的羊毫深入宣纸,并沿着它纵横的纤维如水之就下的沛然之状,成万马奔腾之势扩散开来。
而这一笔,似乎无比的漫长。绵延的趋势有如此刻坐在我身边的仓老先生的胡须。他真的非常的老了,四只眼睛浑浊不堪,干枯的手掌一直摩挲着一片烧裂的龟甲。那上是他用刀子一笔一笔刻出的象形文字。道道划痕中流淌的是比历史还要久远的时间,从龟甲一直渗入他手背的皱纹。一袭皂色的衣服衬得他满头的白发银光灿灿,他就坐在那里,什么也不看,只使用手摸索着划刻。眼睛也不睁,就那么静静的坐在火塘边。无论我问他什么,他也只是不语,只有他手中龟甲开裂的毕毕剥剥的声音。
我回望着先生,看着他的手一下下的移动,竟不觉出了神。龟甲上的字迹在我眼中却好似活泛了起来。“水”平静的流淌,“火”热烈的烧灼,“鱼”缓缓的游动,“兵”抓起了“戈”疯狂的挥舞,只有“龟”在甲的中央全然不动,只偶尔抽动一下短小的尾巴。。。我猛地回过神,却发现仓先生已经将龟甲放在一边,睡着了。我看那烧裂了的龟甲,象征着命理的那道裂痕似乎又延伸了些许,却也终于短在了那里。房间里响起了微微的鼾声。
笔在纸上渐行渐止,或微微一顿,筋骨毕出,或略略一提,身姿尽现。同一道笔画,笔锋只能划过一次。就如人,一笔下去,如何便也如此,没得可改。只有硬着头皮写完自己的卷轴。后变得写的好了,那先前那一笔便叫做败笔,终究是不完美的。若是写的一如既往甚至尚不如前,那也便了。不管怎样,这样的整张纸都将被装裱起来,挂到“最大的厅堂”上去,妍媸毕露。
于是便见那横端的平,竖下的正,结构开阔,字里行间挥洒自如游刃有余者大多心胸开阔,无私坦荡;而手抖如筛,笔画用堵不堪,左突右撞,撇不出捺不尽者又多为戚戚之小人。俗话说字如其人,果不其然。又有测字算命者,也不无个中道理。
走笔渐渐快了起来,陶醉于笔锋于纸上跳跃的独特韵律。白色的纸张,黑色的墨迹,一篇字便是一首曲。从起初的下笔,到终了落款休止。或许是淡淡的田园乡乐,或许是心会知己的高山流水,抑或又是哀哀凄鸣的黍离之声。
却总会有人不同。
他们的调子总是被许多人不齿。但更多的是说听不懂,说他们的歌太乱,太吵,就像电台的杂音。但他们全然不会理会,依旧反弹着自己的吉他,将音响的效果弄到最大,想用自己最本质的嘶吼撕裂这个世界。可以没有听众,这一没有人理解,甚至可以全世界都站起来说:你们什么也不是!但不能没有舞台。所有的误解,嘲笑,讥讽,挖苦他们也只是笑一笑,仍然用自己的狂放而高傲的歌向着整个沉默的大地怒吼……
旭子和光头素就是这样的人。我不知道一直用芭蕉叶写字的感觉如何,却只知自己不敢过久的凝视他们的字,那样你只会感到那游龙的笔法使墨由字的第一笔一直燃烧到你的心脏,沸腾了你体内的每一滴血。不敢多看,生怕再多一眼,全身的血都将被蒸干。
他们是天生的摇滚者。
想到了他们,我手中的笔竟也渐渐快了起来。却知草书绝非自己能事,只好又重新润笔,深吸气,找回了自己的节奏。但想到刚才,却突然有所糊涂:情绪大起大伏有违学书之道。而万事无不如此,可以率性,可以妄为,但人终究是要学会控制,不能为自身的欲望所擒。然而想到了一个深谙此道之人,却让我对这样的为人另有看法。
那是欧阳。第一次看到他写的《九成宫醴泉铭》,我竟以为这是为一个年方二八的姑娘所书。字体清秀隽永,笔锋含蓄,每一个钩处,竟都如一个个含苞待放的花蕾,欲吐未出;运笔均匀平稳,笔画柔和,片片墨迹背后仿佛藏着一个尚未出阁的小家碧玉。谁知一见,竟也是一个铮铮的汉子。再看他挥洒恣意的行楷,实在想象不出是出自同一人手笔。他写字充满了小布尔乔亚情调,所用之笔必定内用狸毛,外覆兔毛,笔管用犀牛角或者象牙制成,非有此类决不下笔。观其行书,亦是如刀枪之笔,楷书写来,却又小桥流水,温温软软,说不出的柔情似水。足以见得此人城府之深,含蓄深沉,将自己的心性控制的如此恰到好处。和这样的人一起,总觉得自己怎么都是透明的,而对方总是雾蒙蒙的一片。所以只觉得此人可交,却又不敢深交,因而也只是一面之缘,点头之交罢了。
自己常常觉得,或许如欧阳那样做人最好。寄居蟹一样将自己深深地掩藏到自己的壳中,既不会伤到别人,更不会伤到自己。平平淡淡,安安稳稳,最后将自己的字可到石头上,让后世的小孩拿着一本本黑底白字的拓本描来描去。于是,很多年后,一个又一个小欧阳冒了出来,世上又会多了许多这样的石碑,可世上又同样多了许多这样平淡温吞之人。
这样就好了吗?每个人都是一只螃蟹。用一层看似坚强的壳子“保护”自己内心底那层软软的细肉。看似万无一失,可是壳破了,还有什么呢?
突然有些写不下字。发现自己竟深深的陷在对过去和未来的回忆而不能自拔。火塘里的火还烧着,屋子里满是龟甲碳化的味道。窗外不知何时竟飘起了雪,心里突然想起了什么。
是小颜和小柳都在的时候。
我们侍弄着火盆,一起轻轻的吟唱着早已不知是过去还是未来的调子“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突然我兴起,对着雪白的墙面说要提首诗。小颜说我们近代的诗写在墙上不好看,要写还是唐朝的。我说好,就想起了一个姓杜的小子的一篇东西,涂在了墙上:
翻手作云覆手雨,
纷纷轻薄何须数。
君不见管鲍贫时交,
此道今人弃如土。
墙上的石灰吸饱了墨却还是继续将浓浓的墨汁吸入更深得内里,突然觉得男人的胸襟就是这样,委屈,误解,讥讽统统吸入胸中,或许不用向旭子和光头素那样来的激烈,就像温软的水,轻轻的包容。这是男人的诗,那个姓杜的小子终究是个才子,却也过于直硬。
此道今人弃如土
此道今人弃如土
此道今人弃如土
看着这首诗,我们三个竟都没了话,只是喃喃的念着这句。半晌,小柳说:“这首诗还是应该张旭大哥来了写,你的行书没有这种气势。。。”我看着墙,默默的点头。“不过他来了我们的酒却又不够匀给他喝了…”又是半晌的无话,忽而,我们三人竟同时仰天长啸,而后钩着肩,搭着背,回去喝了个烂醉。这是两个只会一笔一划铁划银钩书写自己的耿直汉子,和他们在一起,我最觉得舒服。
我们三人却终于选择了官场这条本不属于自己的不归之路,三人竟再也没有在一起痛快的喝过一次酒。
想到这,我索性放下了笔,走到火塘边,在仓先生的身边抱膝而作。几点雪花竟从窗子飘了进来,还没有挨近火塘就消散了。
忽的,我发现鼾声竟停止了。我忙起身,俯身叩首。老师只睁了四只眼睛中的两只,缓缓道:“逸少,写字就是写字,乱想甚么……”
言罢,竟又开始在那片龟甲上刻画起来。
我的心底的困惑竟似乎化开了一角。这也便是书之道罢。写字就是写字,做人就是做人。简简单单,明明了了。欧阳喜欢深沉他就深沉,旭子爱玩叛逆他就叛逆。而我却只是我。
在我面前的就只是一张散着草木气息的宣纸,再无他物。心里有什么,就望这上写什么。其实就好像自己在另一个角度看自己,只是写好下一笔,不要让字突兀于章法,也别让字困死于格律。
突然感到盘中的墨在翻滚,一个个黑色的身影站了起来,他们的身上是墨色的铠甲和黑色的血迹,全都怒吼着又溶在了一起。接着升起的是一个个飞天的仙女,黑色的飘带带着说不出的典雅之意。一个孤傲的身影渐渐升起,他的手扬起,便是一道玄黑的长城拔地而起。刘邦项羽都瞪大了眼睛呆呆的看着,骑着高头大马的韩信将他们都踩入了那一潭黑里。仓老先生,欧阳,旭子,光头素,小柳,小颜……
突然,一声轻响拉回了我。定神一看,那片龟甲上代表命理的裂痕竟又向前探出几许。
仓先生说:“可以了,写吧。”
我把有点僵了的羊毫在烛炎上烤了烤,蘸饱了墨,浓浓的写下了一笔……
后记:
这是一篇时代顺序完全混乱的文章,这是一个有关书道和做人的故事。
仓先生,仓颉;旭子,张旭;光头素,怀素;小柳,柳公权;小颜,颜真卿;欧阳,欧阳询。
本文有的只是崇拜,思考,和忧虑。那条裂痕不该就此断裂……
最后,要说明的是,王羲之,字逸少,史称“书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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