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怎样的一棵树呢?
挺拔,清奇,苍劲抑或者妖娆?不,这些词都不适合它。小画家就这样苦闷地站在画板前面,无可奈何地揉掉了又一张草稿。
他总是不能很好地定义这棵树。地上废弃的画稿已经堆积到了让人无处下脚的地步,每一张都皱皱巴巴地长着一棵没有灵魂的树。它们千姿百态,各擅风情,但就是不是他想要的 “那棵树”。
“不就是棵树么。”有人劝他不要太执着,“画点其他的吧,一棵树——你想评委会会怎么说——获奖的机会太渺茫啦。”
小画家急了。他有个可爱的毛病,那就是一着急就结巴。“怎,怎么能放弃呢!那,那可是我第一眼就喜欢上的树啊!”嘿,这就是他的倔脾气,画画,就一定要画自己热爱的东西。这本来没什么不好,但是他的画布上总是涂满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被人捏瘪了的空可乐罐,一只随风飘舞的蓝色塑料袋,或者一个早已废弃的旧邮箱——所以至今他还没有获过任何奖项,因此也就没有任何名气。
而这一次,他看中了一棵树。一棵他没有办法表达的树。
小画家气馁地扔掉画笔,双手抱头躺在画稿中间。他也有点懊恼自己,为什么就偏偏死脑筋地看中了它呢。其实本来他是想画楼下的那个红衣女孩的,她跳舞的时候那么美,笑起来那么可爱,就像一个完美的精灵。但是自从那天无意之间经过那棵树以后,他发觉自己的思维完全被它占据了,甚至连那个最最喜欢、一想起来就会脸红的女孩也被它挤到一边去了。这简直就像,就像,和一棵树恋爱了。
在家里纠结了好久好久以后,小画家终于决定不再依靠记忆和照片,他要看着这棵树,现场临摹它。
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小画家的家在城的东端,而那棵树却长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为了这棵树,他不得不搬离熟悉的地板和天窗,离开平时他最讨厌现在却最舍不得的潮湿气味,还有那个楼下的女孩——他始终是没有能当面跟她说再见,在她门前犹豫了好久,最后只是轻轻地吻了吻桃木的门框。这就算道别吧。他感伤地想。
然而,上帝总是喜欢开一些不那么善意的玩笑。 经过两个小时车程的颠簸,又好不容易安顿好新家,终于来到这棵朝思夜想的树前的小画家几乎要大叫起来:那棵树!那棵树不见了! 天啊。他怕自己记错了地方,又在周围的空地里找了又找,最后一个施工工人彻底打破了他最后的希望。“那些树么,”工人热心地把一片凌乱的工地只给他看,“这边要修新的小区,嫌它们碍事,就都砍掉啦。” “怎,怎么可以呢!”小画家禁不住又结巴起来,他七手八脚地比划着,“那,那棵呢?就是最,最特别的那棵呢?” 工人茫然地耸耸肩。“那些树都长得一个样,谁都分不出来。不过应该也被砍掉了,没理由专门留下一棵嘛。”
小画家自己都不记得那天是怎么走回家的了。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甚至吓跑了路上的几只野猫,它们好奇地瞪大了碧色的眼睛看着这个失意的年轻人不停地喃喃自语着:“怎么可以呢……”也不知道是说怎么可以砍掉那棵树呢,还是怎么可以把它简单粗暴地归入“那些树”里面。反正一连好几天,失望的情绪都紧紧跟着小画家。这有点像一段还没有正式开始的恋情就这样莫名其妙无声无息地结束了,连失恋都不明不白。小画家郁闷地想着这个比喻。 似乎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离开之前,我们的小画家拖着行李又来到那棵树原来生长的地方,进行“最后的缅怀”。他看着更加显得光秃秃的空地,出了会神,然后叹叹气准备离开。 “
你也来看这棵树么。” 一个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笑呵呵地站在他身后。他脸上的皱纹纵横,笑起来的时候那些沟壑显得更加深了,但却温暖而慈祥。他走过来,和小画家并肩站着,缓缓地说:“我替我老伴来看它。四十年啦,我们刚结婚的时候,这棵树就在这里了。那时候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安稳的家,她高兴坏了,还说以后要自己栽一棵这样的树在院子里。她特别喜欢这棵树的。”他眯起眼睛,仔细地看着,仿佛面前真的有一棵树似的。“谁知道她去年秋天突然就走了呢。结果到最后,我们也没能有一个自己的院子,也没有能栽这样的一棵树。唉。” 小画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
老人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情绪,笑着摇摇头:“我并不觉得特别难过。你看,她走了,我还有这棵树在;这棵树不见了,我还有最珍贵的回忆在。现在每当我站在这里,总觉得很满足。这些,也许都是这棵树教给我的。”
站台上,火车开走了,小画家还坐在那里。
他还是舍不得那棵树。他总觉得遇见老人以后,它的形象在他心里起了些变化,虽然实形不在了,但一些其他的东西却反而更清晰起来。他觉得有新的,以前没有意识到的东西在心里慢慢生根发芽了,虽然说不清道不明,但却如此诱惑着他。
他决定再去看看那棵树,正确地说,应该是那棵树“曾经存在”的地方。
“你也来看这棵树么?”
小画家回头,看见男人嘴里袅袅燃烧的香烟,细细的烟圈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加忧郁苍凉。
“你就住在附近?”小画家想起了老人,问。 男人摇摇头。“我家在很远的地方,我在这个城市没有家。”男人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小画家才看清楚,他只有一只腿。
“你知道吗,”男人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在这里很不如意。曾经有很多次在绝望的边缘,我甚至想到了自杀。有一次,就在这里,”他拿烟的那只手指指前方,“我想在这棵树上结束生命。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我想躲开所有人,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
“但是你后悔了吗?”小画家鼓起勇气问。 男人淡淡地笑了,唇角苦涩地上扬着。“是啊,我后悔了。我突然想到,在这样的地方,一棵树都能孤独无依地活着,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我消失了,这个世界并不会有什么不同,但这并不妨碍我好好活着。
“现在也常常有不如意的时候。”男人看着远方,“所以有时候我还会回来看看这棵树。最困难的时候都撑过去了,还有什么做不到呢。”
这天傍晚,小画家又铺开画纸,他觉得创作的冲动又回来了。虽然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但隐隐约约之中他感到树的形象丰满了不少。这也算进步吧。睡着前他满足地想,也许明天应该再去看看“那棵树”呢。 但是第二天小画家到达空地的时候,那里已经被一群孩子“占领”了。
因为不愿意就这样回去,他在一边来来去去踱步走了好几圈,无所事事地看着他们玩耍。似乎是野炊的游戏,玩具的壶,茶杯,妈妈的桌布,还有一些小糕点,看起来煞有介事的样子。小画家想起自己的童年,偷偷地笑了。
“呐,你要过来我们的秘密基地吗?”一个似乎是最大的小男孩跑过来邀请他。
“秘密基地?”
“嗯。”男孩划了一个大致的范围,“从这边到那边,那边原来有棵树的,都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是我们最先发现这里的哦。我们七个人,都是这里的司令官。”
“七个人?”虽然数字常常让小画家头疼,但是简单的数数他还是胜任的:明明就只有六个孩子呀。
“小瑛搬家了。现在只有我们六个了。”一个披着长头发的女孩子说。孩子们慢慢都聚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小秦和小辰也要搬家了呢,以后就只有四个人了。”
“新的小区修起来,我们余下的人也不能常聚在一起玩了。”
“以前这里那棵树好大的哦,我们还在上面建了一个秘密库。”
“秘密库?”小画家好奇了。
“嗯,就是一个装着我们每个人秘密的铁盒子。”最大的那个男孩骄傲地说,“还是我挂在最高的树杈上的呢。”
“不过后来树砍倒了就找不到了……”
这一天小画家的画稿里多了一群孩子。
他想了想,又把画稿揉掉了。他觉得不够完美,“那棵树”还是缺少了一些东西。但是他已经知道,怎么去寻找这棵树最真实的一面了。
后来小画家又在那片空地遇见了很多人。有在这里初次恋爱的少女,有习惯在这里发泄压力的律师,有常来散步的一家人,有和他一样来写生的画家……
他们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提到了那棵树。那棵已经不存在的树,曾经安静地在他们的生活中扮演着无语的角色,如今它的消失,让他们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一棵树的重要性。
而他们每个人的故事都在慢慢充实着小画家的画。他加入了很多东西,那些故事,那些情绪,还有他自己的领悟,甚至少许的,对红衣女孩的思念……
小画家的画终于完成了。
他没有抱任何希望地把它寄给了评委会,丝毫没有预料到几个月后会在画展最显眼的位置看见自己的作品。
那幅画是巨大的,画的是一棵真正的树的轮廓。但是它没有任何颜色,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姿态千奇百怪却又模糊不清,仿佛生长在雾气中一样,让人看不清晰但又想走近看个究竟。
评论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不统一。有的人说在这幅画里看见了美丽的爱,有的人说看到了一种泫然欲滴的哀伤,有的人说这种稚拙的画风代表了一种童真,更有人说这是新的达利的诞生……
评委会主席,那位据说是某某派大画家第五代孙的名人在接受采访时大发诗兴: “我惊讶于这一简单主题的表现力,白发红颜,碧落黄泉,简直让人炫目……”
面对所有这些,小画家坚持只说,这是一棵有故事的树。他知道,每个人心中这棵树都是不同的。而他表现的,是自己心中的这一棵。 这幅复杂的画有一个简单的名字:你看见那棵树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