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在这个时候回忆


发表时间:2009-02-28  作者:秦豆惠子

    在这个时候回忆,大概最合适不过了。
    与过去完全不同的新生活刚刚开始平静,从忙乱中脱出身,将这段日子不停变换的心情,兴奋,迷茫,倦怠,或是焦躁不安,一一叠好归类,扔进稿纸上一个个方格中。此时缺少心情,回忆便理直气壮占据心头,让我想起与现在隔了一条深深的沟渠的那些日子,那时的踮起脚尖仰望今天的自己。况且此时夜已深,深到无风景可看。没有风景,回忆时便不会掺杂太多感性的东西,回忆就是纯粹的回忆了。
小城坐落于国家版图最中间,是很“安全”的位置。那里不沿海,所以没有沿海城市的开放和喧嚣;又不至于到了新疆或者内蒙古境内,否则何以来的“安全”?因为位置似乎过于“中正”,以至于很少会有人注意到那个地方。加之它南面紧贴绵延雪山,另三面被戈壁沙石包围,没有谁会愿意翻过雪山或者穿越隔壁给它带去不平静,这座小城便孤零零地立着,没有繁华的理由,也没有消亡的理由。
    城市里的气候永远是干燥的。只有在南方快要发洪水时,这里才会畅快地下几场雨。但在小城四周的村庄,庄稼似乎永远不会为缺水而烦忧。是啊,抬头便看到皑皑的雪山,在那里每天都会有无数片雪花融化,雪水快速地流经城市,不喧闹,所以不蒸发,吝啬地不留给城市丝毫湿润,却慷慨地将自己的全部交给那些同样沉默的庄稼。

    她刚刚起床,手机便响了。电话那头的人努力使自己显得平静一些,声音中却仍夹杂着些许兴奋。
    “我要走了啊,现在就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到南京以后会告诉你新的手机号码。你还要晚一些才走对吗?别总是闷在家里了,帮我看看老师和补习的那几个人吧。最近忙,没来得及。”
又有人要走了。
    她显得有些无动于衷,应付几句,挂了电话。最近每天都有人离开,每天聚会,对不同的人说着同样的话:上大学后别贪玩,好好学习;别忘了我;明年寒假再聚会……几乎快要麻木。
    房间地板上堆满了书本,书桌上也凌乱不堪。她腾出一小片地方,在书中间坐了下来,开始一点一点地整理。
    大学录取通知已经收到了。当初报志愿时的固执已叫父母让步,在她觉得自己离那座南方的城市已经很近时,她听从了父母的安排。她的固执,抵不过父亲在说“那就随你”时的一声叹息。叹息,似乎已成为所有人的工具,让执拗的她违背自己的意愿,无条件地听从别人。
    课本,习题,笔记,还有厚厚的几摞字迹已模糊的草稿纸,她惊异于自己在过去的三年里,将这些看作她最珍贵的东西。她几乎可以想起自己在写每一行字时的心情,甚至那时的天气。以前,即便一页演算纸也不敢轻易丢掉,生怕因此遗漏了某个公式。而现在,还要留着么?
    另一间屋子里,母亲问她要不要把围巾装进行李箱。“你随便吧。”她想说“要”,但想到母亲一定会找出不带它的理由,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近感受到北京的风,觉得奇怪。在我的印象中,树木多的地方一定少风,但多树的北京为什么有如此嚣张的风?
    现在觉得,小城里少风。
    坐在从小城驶向北京的火车上,一路上满目苍凉,直到过了包头,偶尔才有树木闯入眼帘。连树木也不愿向着那个地方繁衍。那风呢?大概因为这座城市太沉默,以至于被风遗忘,抑或是经过长途跋涉,到了那里,风也累了吧。
    关于这座城 ,很多人也许大都听说过它的名字,无论是从泛黄的典籍上,从诗人的语句里,还是从介绍某个科学领域的新闻中。但那只是一个地名,一个意象,甚至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词,那些都只是它留给外面的世界的一个背影。走进它,才能真正看到它的模样。
    它披着与地域相同颜色的外衣沉默着,掩藏了那些闪着奇异光芒的过往。身披铠甲的古代士兵,战马高昂起头嘶鸣,刀尖冰冷地作响,鼓声震天的疆场上,多少热血随着沙土飞扬,又随着沙土落定。打沙漠的西边来的异国商人从疲惫的骆驼背上卸下香料珠宝和各种稀奇玩意儿,稍作停留便装好丝绸茶叶匆匆离去……这一切,似乎已被历史掩埋,但只有这里的人知道,它们都被小城藏在了回忆里,藏在它的沉默和孤独里。

    她在暑假里的工作结束了。
    暑假开始的时候,她去做一些整理资料之类的工作。一同去的有同学,还有几个年轻的实习老师。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工作轻松且无趣,但好在大家还是很容易找到共同的话题的,而且赚到的钱怎么花,父母不会去过问。更为关键的是,她又可以像上学时一样,有个合理的原因长时间不待在家中。
    她依旧在整理那堆满地的书本。像以往每个开学前夕一样,她将书本分类堆放好,一张纸也不会丢掉,并且在整理的过程中不时地翻看某本资料,并由此开始发呆。
    她只是想,这样自己就不会无事可做,不会去注意此时家中的气氛了。
    母亲请了假,替她收拾行李,她和母亲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可说的,若没有什么要询问对方的事,家里可以从早到晚保持这种安静的状态。
    她觉得冷,左肩隐隐地痛,似乎有什么冷硬的东西在逐渐向全身蔓延。她想找个借口不留在家中。
    还有三天。三天以后,她就可以到另一个城市去,,远远地离开这种一直以来令她恐惧的安静了。
    她觉得,自己快要等不到离开的那天了。沉默,沉默,沉默的背后掩藏着的,即将要完全地置露于空气中了。她突然记起在哪里看到过,沉默是凶器,可以谋杀整个夏天。她打开一本书,看了几行字又合上。这种安静,已经无法叫她把注意力集中于回忆了。
    她的手机忽然响起,突兀却又及时。又一个人将要离开,仍是令人疲倦的聚会。
    她起身走向母亲,不知该怎样开口,最近似乎聚会太多,她能明显地感到父母的不满,即使它们像往常一样沉默。喉咙有些发干,虽然知道母亲不会不许她出去,但她仍觉得有些紧张。
    “嗯……妈,有个同学要走了,刚才打电话叫我……”
    “想去就去吧。”母亲坐在床边,头也不抬。

    小城格局简单。一座在久远的年代建造的鼓楼,是城市的中心。经历了千百年,鼓楼不知被翻新过多少遍,城市也不知被改造过多少次。但这里始终是城市的中心。由此处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延伸出四条大街,直通向城外,把城市分成了四块。
    这大概是城里最宽的马路了吧,但仍然显得窄。夏天的时候,街道两旁的洋槐枝叶茂盛,整条马路便浸泡在了绿色的阳光下了。在这里,汽车行驶得很慢,外地的司机经常因此而抱怨这里不好。偶尔有汽车鸣笛,便引得路人驻足张望。在这里时光变得很长很长,有时你走在街上,甚至可以感觉到阳光下树影缓缓地转动。
    更为平常的,在这里,你经常可以在每天的同一时间,在同一地点遇到同一个人,看似与你无关的这个人,指不定在不久后便会因为各种关系,和你的生活有或多或少的交集。
    在这里没有理由去闲逛,买什么样的东西,做什么样的事,都有一个具体的去处,生活简单到几乎不用选择。
    还有这里的熟人,不得不提。从城东到城西,步行不会超过半天,有时候急着去办什么事,在短短的路上总要耽误很多时间。无论你在城市的那个角落,还是会遇到很多熟人。这其中有长辈的朋友同事,有多年前的老邻居,有亲戚,同学朋友,有小时候的玩伴,也有说不定是前一天才认识的人,或者,就像刚才说的,在固定地点固定时间遇到的那个人,每天见到,时间久了也会相视,微笑点头,甚至遇到一条漂亮的狗,你都可以记得它的家大概在什么位置。

    她出门以后长长吁了一口气。外面真的暖和多了。
    虽然有点厌烦这样的活动了,她还是一路小跑赶去聚会的地方。
    一路上不断遇到熟人,几乎都是父母那一代的人。他们很客套地祝贺她考到了理想的学校,询问她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她总是微微笑着,看起来有些怯生生地回答,看起来像个胆小的孩子。小城里消息传得快,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好像所有的人都大概了解谁家的孩子考到了哪所大学。她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很腼腆,这里的大人都喜欢腼腆的孩子,那些过于开朗活泼的,总是被认为是极容易学坏的。她也明白,若是稍不小心说错了话,在上一代人眼中,她马上就会变成那种无法无天的孩子了。
    这次聚会她几乎只是去和朋友打了照面,便借口有急事走出了聚会的餐厅。下楼梯时差点摔倒,她似乎有些狼狈地跑到街边拦下出租车。没有原因地,她有点担心。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把耳朵贴在房门听,家里安静地似乎只有母亲一人,开门时她的手在发抖,虽然不想,但她还是回家了。
不出她所料,父亲已经回家了。
    屋角堆着打碎的玻璃,还没来得及倒掉,父亲眼睛盯着一份资料,但她看得出,这只是父亲做给她看的。他的手背上有一道伤口,很短,刚刚渗出血来。
    母亲“啪”地将一沓发黄的,看起来陈旧的东西扔到父亲面前。有一本证明是打开的,好像是很久以前被撕碎,又粘合的。证明上的照片里,父亲母亲还很年轻,他们都化了妆,很傻气,却幸福地笑着。
    “正好她也回来了,现在就去办吧。”
    她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沉默终会被打破,她躲不过的。
    她异常地冷静,从药箱中取出创可贴,递给父亲,命令似的说:“贴好。”,然后回自己的房间,狠狠地关上了门。
    她不想哭了,很久以前就不再想哭了。她将整理好的书本一脚踢散,那些书本原来如此不结实,有些散了,有些被打开,露出被撕成几块然后又被小心粘好的书页。她拿了水杯,坐在散落一地的书中间,从口袋里掏出上面刻着不同小字的白色药片,开始一片一片地数。
    她想起来了,想起那些偷偷哭泣的夜晚,想起自己躲在房间里听到的客厅里的争吵声,想起了她小心翼翼跟他们说话,生怕他们因为自己而争吵的样子,想起她整晚整晚地学习,把成绩单带回家时他们一起笑的样子,想起她在哭过以后因为他们一句“别哭”就擦干眼泪的样子,一直到她已不再流泪,在他们争吵后静静打扫残局的样子。
她以为早已忘记的不快乐,突然全部出现了,它们将她困住,让她脱不开身,她突然觉得很累了,不想再与它们抵抗了。
    她一直以为他们争吵,是因为自己不够优秀,不够乖,现在她明白了,一切与她无关。她每天盼着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那样,她就能够在开心时笑,难过时哭,不用活得像这里所有的人,看上去平静沉默,心里却永远波涛汹涌,她终于没有耐心等待了,即使还有三天可离开。
    她的手不停地颤抖,心里却那么平静。
    她吞下了第一片药。

    在这座城里,若有人离开,便一批一批地离开,回来,便一批一批地回来。每一代人,都会形成一张巨大的网,看似毫不相关的两个人,会因为这张网,而有了各种奇怪的联系。也许在某一天你会忽然发现,你的同事竟然与你有着共同的亲戚,或者你的老师突然变成了你父母旧时的同学,再或者,那些在街边遇到的只是打个照面的人,开始每天和你共同分享一段时光。
    也许正是这一层层的网,让这里变得如此安全的吧?人们生活在这里,永远不会担心外面世界的变动将会影响到自己,不会整日想着怎样闯出去,不用羡慕外面的人过着多么优越的生活。
    他们觉得自己是安全的,他们喜欢安定的生活,习惯了沉默。

    不知在什么时候,父亲冲了进来,很轻易地拿走了她手中的药。
    她就那样坐着,发现原来自己如此容易妥协,她不知道黑夜过后,自己该如何开始新的一天。
    那座城市日照时间长,太阳久久不肯落下。她将头埋进臂弯里,想着,快点天黑吧,天黑了以后太阳别在升起,就没有明天了。
    这样不知坐了多久,父亲走过来拉她起来,她甩开父亲的手,就那样坐着。她希望父亲猜猜她在想什么,然后照着他猜到的去做。
但是到了那个时候,她只想离开这里了,无论以何种方式。她想离开那个油腻腻的夏天,离开那座令人压抑的城,无论以何种方式。
    ……
    太阳照常升起,所有的人,都在平静中度过了这难熬的两天。
    上火车前,父亲与母亲一起跟在她的身后,这一次,她没有妥协,执意独自去远方。她知道他们有话对她说,但她始终没有回头,连一个微笑也不给他们。
    面对彼此时,她的一家人永远表情冷静,她,或者他们,永远学不会怎样表达。他们和这里每个人一样,穿了一件沉默的外衣,用以掩饰自己的不平静。
    火车开动后,她看到父母一起走出站的背影,父亲拍了拍母亲的背。她想,她们一定是在叹息了,她又一次向他们妥协,遗忘了那些过往。

    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己已没有了倦意。回忆一直延伸到很久以前,它是不会使人困倦的。
    突然想起一个认识已十年的朋友,想起十年前,我们都还是个孩子,她站在阳光下,笑起来眼睛弯弯,穿着颜色鲜亮的衣服,她问我叫什么名字。
    现在的我,终于拥有一个清晰的“十年以前”,可以对那时候的自己说,我已经变得老了。
    我发信息给她,估摸着她已经睡了。她此时在一座离小城不远的城市里安然入梦,她很容易便可以回到那座城里里继续上一代人的生活,她看得到将来的生活,我们是如此不同。
    一分钟以后她回信息给我,几行小字毫无准备地出现在我眼前:这边最近天阴。冷。我昨天早上刚回家。我哥结婚。
    我以为自己是平静的,此时却忽而掉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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