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悠而过，我的葡萄攀着岁月的篱，渐渐地爬得很高很远…… 
    一
    老家现在已经不在住人了。老家的院子长满了野草，疯狂地在寒风中招摇，叫嚣。每次放假回去，我都要用去整整一天的时间才能勉强清理出一个下脚的地方。喜欢在院子内来回地走着，看那些熟悉的却又仿佛有些陌生的东西。院内的一切都能特别地引起我的回忆，还有思念，感怀……

    老屋的确很老了，时代变迁的痕迹一眼就能看的很清楚，有些斑驳却又很和谐很温馨。每至下雨，尤其是逢到淅淅沥沥的秋雨时，雨水顺着瓦片流下，在屋檐下排成一排，滴在爬满青苔的青石板上，滴嗒，嘀嗒……那声音真的很清幽很宁谧。

    老院的东边，曾怎样地活跃了一群鸡鸭猪羊，可如今，只留下了几堵破墙和一个用来挂羊的风雨剥蚀得锈渍斑斑的铁环。旧羊圈也变作了杂物棚。

    现在的老院内，一年四季都清静的很，寂寞的很。只有到旧历新年时，它才能迎来几日短暂的热闹。在四周新建的房屋中间，老屋显得有些落寞，有些悲凉。有时，坐在黄昏的夕阳里，我似乎能听得到它沉重的叹息，而我所有能做的，只是静静依偎在它的怀中，细数往事的欢乐与忧伤。 

    二
    然而，在这寂寞清静的小院，我的葡萄，一直热闹着，生机着，年轻着。的确，我的葡萄给寂寞的小院带来了很多的生气。而老院又呵护着，疼惜着我的葡萄。它们收藏我所有的青春记忆，经历着岁月与时间并且默默地见证我的成长。我的葡萄，我梦中的一片绿阴。

    种过好多次葡萄，却一直都以失败而告终。然而我从未放弃，一直努力着。也终于去年，在我的期盼中，我的葡萄结出了许多粒晶莹剔透的果子。

    初开始种葡萄时，也只是觉着好玩儿；那时在小学自然书上看到葡萄枝可以查活，感到很不可思议，于是就将信将疑地照课本上说的做了。没有想到，我胡乱捡的枝条竟大多数发芽了！我幼小的心灵便感到很快活，很震撼，于是就一下子爱上了这种植物，并渴望拥有一个很大很大的葡萄园。当时我家喂有几只羊，怕葡萄被羊给破坏了，我就用砖将葡萄围了起来。本着很大的愿念，希望它快快长大，开花，结果。那段日子，我常常看看刚刚发出新芽的葡萄枝想象有那么一天，整个小院都是葡萄藤，宽大的叶子遮住夏日午后炙热的阳光，我在一片绿阴中读书，写字，画画，听蝉儿欢快灿烂地说：知了，知了，听鸟儿无忧无虑地叽叽喳喳……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的爱却变成了毒药。由于得不到充足的阳光，早先发出的几粒嫩芽渐渐枯死了。为此，我伤心了许多日，后悔了许多日。然而，我的那个梦，那个绿阴满地的梦一直没有停止，一直没有破灭。我一直痴痴地梦着，春夏秋冬，寒暑交替，我一直梦着。 
    三  
    大前年的春天，我在朋友搬迁后的废墟里，发现了一株老迈蹉跎的葡萄树。起初我以为它已经被寒冬与孤寂折磨死了，朋友却给我指出了它活着的证据—— 一粒黄豆大小的嫩芽！在朋友的帮助下，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挖了出来。

    这一次，我对它尤其得爱怜。仍是怕羊，我却换了一种方式来爱它。担心它会再次得不到阳光，我把空间弄大，又在砖与砖之间留了很大的空隙，发明了我的“砖篱”。终于明白，原来很多发明创新只是源于内心的热爱与渴望。随着葡萄枝丫的慢慢伸长，我的梦中开始时时出现一枚油绿的叶子。

    葡萄长得很快！不多久，它就探出了小小的头，顽皮地逗弄着徐徐的晚风。我以为已经很安全了，羊无法再伤害它了，也就没有总么特别的小心。可谁曾想，我的想当然，我的粗心大意，差一点就将我的绿阴梦咬得支离破碎：羊竟然踩着“砖篱”残忍地吃掉了新长出枝条！

    冬天，当大雪纷飞的时候，看看娇弱的葡萄，有好几次，我竟不自觉地潸然泪下。在一个白雪飘飘的日子里，我红肿着眼睛对母亲说：“姆妈，到明年我们不再养羊了，好不好？”

    看着雪中娇弱的小生命，又看了看眼神里满是乞求的我，母亲叹了口气，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只幽幽地说了一句：“傻孩子”。

    如今想来，那语气里是怎样的爱怜与无奈呀！

    我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依偎着母亲，仰望着天空，看着洁白的雪花从天空中漫舞开来，旋转着落下，洒向两颗柔嫩的心上。 


    四
    前年，当桃花占满枝头，笑得合不拢嘴时，我从别人废弃的果园里刨回了几棵还没有发芽的葡萄。揣着雀跃的心情，我将它们和光前的那棵葡萄一并移栽到东边的空地上。在墙与空地之间，一方就猪圈正孤独地仰望天空。

    浇足了水后，我拎来了一个旧方凳，呆呆地坐在葡萄前，畅想着它们洒下大片的绿阴，而我，在下面读书，写字，画画，细听蜗牛爬过藤蔓嘶嘶的声音，想象葡萄涨满水的绿叶随风翻出浪花的景象……看着看着，我仿佛看见它们正在飞速地长大，油绿的叶子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浓浓的绿光，叶子饱涨了水，像快要鼓破一样，仿佛里面装着整个绿色的海洋，又似乎是什么琼浆玉液，盛在琥珀色的杯盏中。
    
    我凑上前去，想尝尝，却忽地惊醒。原来一切都还是幻觉。我不禁对着那几株葡萄笑了，也对自己笑了。

    仲夏的一日，我在院内独自闲走，忽地注意到南墙根上叫长着几根稀疏的长草。闲的无聊的日子里，突然，注意到这样几根长草，心里欢快地叫着，一种突然的童心生出。搬来一条竹凳，如五阳明格竹般，我细细地与这些长草对视，交流。就在我陶醉于与草的对话时，一片熟悉的叶子闯入了我的视野。

    “是葡萄芽！”我呼是惊叫。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周围的碎砖块移开，用一根小木棍轻轻地将这株只有毛笔长短的葡萄苗挖了出来。仿佛对待一个初生的婴儿一样。还好它的根还未扎深，没费多大功夫就完整无缺地挖了出来。然后，我就把它栽到了先前的空地上。

    “真不容易！”后来，每当我看到这株葡萄时，我都会不由地感叹它顽强的生命力。想到它当初破土时经受的艰辛与苦楚，又联系到它在土层之下时的黑暗与冰冷，我总是暗暗自叹不如。

    这样我就有了五六株葡萄树了。看着它们一日日地长大，我心中说不出的幸福与高兴。仿佛，在梦中，我的那一片绿阴正在慢慢地延伸，悄悄地展开。 

    五
    葡萄长大了总是摇上架的。

    我寻来几根旧木桩，还有一些较长的竹竿，简单地搭建了一个葡萄架。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葡萄架在方便了葡萄的同时，却为葡萄生长埋下了隐患，也因此，我的葡萄没有能爬满架子，并为我洒下满地绿阴，结出玛瑙似的葡萄。

    那是几棵丝瓜惹的。

    春天刚来的时候，母亲在葡萄附近随便洒了几粒丝瓜籽。后来，丝瓜表现出惊人的生长速度，迅速爬上了葡萄架。起初我没太在意，各长各的，谁也不会碍着谁的。可到了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季节，丝瓜叶已经展开得很大很大了，死死地遮住了葡萄。得不到充足的日光，葡萄只张了很短的一段。

    看着邻居和我同时种的葡萄已经是郁郁葱葱的了，我有些遗憾，也有些惆怅。只是丝瓜已经开花结果了，我又不忍将它拔去。

    “今年，我是吃不到葡萄了。”我曾感伤地对母亲说。母亲只是用手理了理我被风吹乱的头发，柔柔地说：“傻孩子，等到明年咱们不载丝瓜了，那时就一定能吃到葡萄了。”

    我没再说话，只是挽着母亲的胳膊，看着春天里飞过的一只孤雁，在心里慢慢地描绘着飞雁的踪迹构画着剔亮的葡萄 

    六
    去年，在我的悉心照料下，我的葡萄终于为我结出了几粒晶莹的果子。

    没有了阻碍与遮挡，一入春，他们便开始飞快地生长伸长，攀爬，那些日子，我的心里一直都激动着，欢快着。

    暑假的一日，我感到光前的那个架子太寒碜了。于是，我又找来了一些较好些些的材料，像作工笔画一样地将葡萄架重新修葺了一番。这一来，还颇有点专业的味道呢。为此，我还自炫了好几日。

    舒适的环境，悉心的照料，我的葡萄果然不负“众”望，开花，又结出了几串果子。那几日，我整日地看着它们，背着手踱着，想像着葡萄那酸酸甜天甜的味道，不知不觉中，我自娱自乐地度过了漫长的暑假。

    开学的前几日，看着还未成熟的果子，我竟有些着急，有点迫不及待。我知道，一旦开了学，我就吃不上我亲自种的葡萄了。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小心地摘下了一颗，慢慢地放到了口中。

    那一刻，我将永生难忘。

    那种又酸又涩的味道，那种让你想咽不能咽，想吐掉又舍不得吐的感觉，那种第一次尝到自己劳动得来的果实的幸福与激动，我将永远深刻于心中。尽管他还未成熟，但在领略成功的过程上，我已经觉得十分满足了。

    果然，等我开学后再回家时，才刚过一个多月，葡萄已都没了，母亲也已外出些许日子了。小院里本已除尽的野草，又稀稀疏疏地长出来了。邻居告诉我，是虫子将那些葡萄蛀掉的。我想那个时候，这些对我来说已经不太重要了，我已经吃到了我的第一颗葡萄，已经尝到了成功的喜悦与满足。

    我不再遗憾，不再惆怅。 

    七 
    如今，冬日又如期而至，老院也萧索了许多。没有了母亲和我的陪伴，它显得愈加苍老孤独了。

    然而，我的葡萄依然那么孤单地暗暗地长着，它将迎着风雨，冒着霜，挺过这个冬天。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明年夏天，它还会为我洒下油绿的余阴；明年秋天，我一定能吃上它为我结下的果子的。

    我的葡萄，生机了寂寞的老院，生机了一方漫天飞雪的的苍穹，生机了一片孤雁划过的春天，也生机了我弱小的，寂寞的心灵。 

    后记 

    回忆总是饱含泪水，忆完我的葡萄，我不禁想起了我的母亲。

    奔向电话亭，我拔了那串久违的数字。那一端传来略显疲惫却依然轻柔的话语时，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姆妈，明年中秋，我们一起吃我们的葡萄……”

    “傻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