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庄。
这是一个我梦中的地方。
从我认识她起,在我的梦里,她就一直占据了我心灵的深处。那里有小桥流水人家,那里有摇船过处航行人的对答。是的,我知道,那一定是一个由梦拼凑出的地方。
那一天,我终于,终于走进了这个地方——周庄。
看得出,前几天,这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于是墨黑色的一排排砖瓦房顶上,勾勒出大片大片的纯白色的画。
去的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
于是,那家门前的石板路上,那路两旁的枯枝杈上,那枯枝杈掠过的缓缓的溪水中央,都零星的,点缀着些还未化的雪花。
粉墙黛瓦,青石白路。
淡淡的雪景,像是为一幅江南水墨画,泼上了一大片白色。远看,像是抹掉了那幅画的大样。但近看,你可以察觉到,多亏了这片白色,才为这幅画消了那许多座砖瓦房子的棱角,多了一丝的温和。
初阳蒸融了那层厚厚的雪。水,顺着那些墨绿色的砖瓦清晰的棱角,一滴一滴的,滴了下来。在空中,连成了一条线,恰似一道珠帘。
置身其中,你会真正感觉到,如此小城,空留雨巷。
走在这古老的街道上,我感觉我仿佛是在一幅画上行走。我何其的幸运,竟然可以触碰到这幅画的大括。然而这幅画的名字,竟然就叫做周庄。
在城市中的我们,一直只能穿行于忙碌的琳琅大厦之中。我累了,我倦了。一个孩子,在城市交错纵横的十字路口上。她说,她迷路了。
无数次的幻想,今天,她却可以走在这蜿蜒的青石路上,顺着那流淌的河道,踏上了双桥,行经了太平桥,路过了富安桥,抚摸了外婆桥。
桥,就是周庄一半的灵魂。周庄人是这么说的:三分是水,两分是桥,剩下一半是街道。我的手,细细的抚摸着桥的纹路,触碰着这位含羞的少女,在曾经岁月的抚摸下,宠辱不惊的豆蔻年华。
走下古桥,顺着沿路的方向,我一路抚摸着这里墨黑色房屋砖墙的一道道棱角。于五指滑过处,我感觉到了周庄的一种沧桑感。我只得轻轻道一声,对不起,我的周庄,我来晚了。
看着你静静的躺在这片土地上,不争些什么,也不去强求些什么。这里的居民,也只是默默的用船篙轻轻一点,将船橹一摇,就这样漾了开去。身后,只留下了一条微已喧闹的街道和一群陌生的闯入者。他们,就这样把大门开启,把招牌挂上,吆喝着,叫卖着。声音也并不敢太喧哗,因为他们也知道,他们并不是这里的主人,他们只是闯入者。然而周庄太过宁静与娇弱,就这一点点的喧闹声,她已感觉刺耳,于是美丽的姑娘轻皱眉头,衣服上的褶皱爬上了额头,终于在岁月的流逝下,她略显苍老。
于是,又一批的外来者闯入。他们大多是学者、文学家、艺术家,为了寻找些什么而来的。寻找这里于无意处散发的美丽,寻找这里的恬淡与优雅。在雨巷深处,他们寻找到了一些中国人骨子里亘古流淌着的与世无争的情怀,于是,他们满意的却又极端不舍的再看了周庄一眼,然后离开。
于是,又有更多的人因为学者们描述的美丽,眯着好奇的眼来审视周庄。然而他们失望了,他们习惯的是城市里琳琅满目的街道,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讨价还价的声音。
于是,又有一些人为了制造出一派喧闹繁华的声音而来到周庄。
终于,那些先前不满的人高兴了,开开心心的对着周围的人说,你看,我们国家繁华的江南小镇,多热闹啊。
可是,他们不知道,周庄本就不要这份繁华,不稀罕这份喧闹。她已沉默了太久,她禁不起这份折腾。她摇着头拒绝着人们给与她的这份喧闹,在一声声的叹息声中,她更显苍老。
而原先那些满意的学者却摇头不满了,周庄,什么时候这么商业化了?
而周庄,依旧静默着。她没有辩驳着些什么,她也无力再为自己申诉着些什么。只有原本居住于此的居民,把家搬到了巷子更深的地方,把船漾的更远了去,只留下了一个更加苍凉的背影。
去的那日,是大年初一,我感激那日的人们,还周庄一份原有的宁静。
我独自一人往巷子的更深处走了去。我总觉得,在这宁静的雨巷里,一定可以看到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如丁香一样的姑娘。她微微垂下,她美丽的头颅。于眉梢处,结着淡淡的愁怨。也许,在那一刻,你会看到两滴哀愁的冰晶,从她的脸颊滑落。
那么,那一刻,你一定不要惊讶。也请你,不要唤住她。
我想,也许你知道的。
在这座小城里,她的故事,是那样的多。
苏州。
在一派平静之中,苏州悄无声息地走过了两千多年的岁月。
苏州的房子大抵都不算高大,多是一层的平房,依旧是砖瓦覆盖着。一排排幽静的房屋,还有这不算宽的街道,让我感觉两千年来,苏州,依旧还是苏州。两千多年的岁月,没有让人感觉这座城有了沧海桑田的变化。在岁月流逝中,她只是显得更加苍老了些,也更加宁静了些。这座城还有这座城里的人,依旧保持着他们恬淡的生活态度。
只能说,岁月给与苏州的,不是无情的抹杀,而是一份更加浓厚的历史积淀。苏州之于岁月,是一坛醇美的酒,日子越长,愈加醇香浓厚。
苏州的街道是不太喧闹的,也不见行人于路上三五成群的叫嚷着。他们只是于街上这样静静地走着,偶尔抬头看看天,或者低头看看地,再抬头,望着前方的路静静地走着,在嘴角处还挂着一抹恬淡的笑容。
入夜,苏州城更加的宁静。街上的店铺几乎都关了门,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许多,这让本就寂静的街愈显冷清。
这使我感到极端的讶异。在我所居住的城市里,夜晚是最喧闹的时刻。琳琅满目的柜台将华丽开启,城市里的街灯将夜照得格外亮堂。上班的,上学的,老年人,中年人,青年人,孩子,一家人都会出来逛一逛。
夜市,就在街道旁一字摆开。到了十点多,逛累了,就朝街旁的某一家摊子径直走去。将凳子一扯开,就坐下,点一些东西来吃,便和周围一起来的又或者不认识的人大声的聊开来了。叫嚷声将整条街哄得异常的喧闹,嘈杂声将这夜满满的填起。就这样,一条街上,谈天声,猜拳声,争吵声还有歌声,一应俱全。只有到夜深了,吃完了,说够了,微微觉得累了,人群才慢慢地散了开去。这夜与这夜的街,才微微的有一丝的宁静。
在苏州,十点后街上几乎已没有什么人。也许是两千多年来的习惯,就这样静静的生活着。给白天一份忙碌,还给夜晚一份寂静。本来嘛,这样的夜,特别是苏州城的夜,本就需要这份寂静。只剩月光在河道上流淌,街道两旁厚厚的积雪在深深的凝望。
也许你要说苏州人太不会享受生活。可是两千多年了,没有什么人改变,也没有什么人愿意改变。他们只愿意那样安静的生活着,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管外面的人如何评价。白日里忙碌了一天,晚上回到家中把大门一关,就把所有的尘世烦恼与偶尔的生活中的不快关在门外,一觉醒来,又是明天生活的恬淡。我想,这也许就是苏州人的生活哲学吧。
可要说他们不会享受生活,这里有精致的园林,有动人心弦的苏州评弹,有诱人的小吃,有蜿蜒的流水。这一切,就足够苏州的人静静的去品味,去享受。还有什么不满的呢,还需要争些什么呢?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就足够苏州人恬淡而宁静的生活。
于茶楼里听一回评弹,于园林中感受那份江南之美,于寺院里打捞一份生活的禅意,于黄昏时分呷一口杯中的清茶。日子,就这样恬淡的在这份恬淡中流逝。
雪地。
那日,在去太湖的路上,看到了路两旁一大片白茫茫的雪地。
我想,被覆在雪之下的,定是那今年已入眠的稻田了吧。
从南方来的我们,大抵是没见过雪的。所以看到如此美丽的雪景,都觉得,为此,哪怕是跋涉千里,那也是值得的。
那一片雪,就那样安详而满足的躺在了这片土地上,而这片土地,就这样当之无愧的,拥她入怀。
她亦默默的用她的洁白,抚平了曾经的的喧嚣。回想那时,这里一定稻香十里,芦草荡漾,听取蛙声一片。
这让我想起了,一路走来,城市里街道两旁堆积的黑蒙蒙的雪。
路人匆匆的脚步,匆匆的踩踏。从此,那片纯洁的雪白上,刻上了一道深深的疤,像一把刀无情的把恬淡割伤,只剩下,黑色的痂。
尘埃就这样被吸附在那片煤黑色的雪上,呈现着的,是一种无可辨析的哀叹与莫名的忧伤。
于是那座城的夜寂静,寒声碎,孤灯无眠。
看着那零星的雪白,从心底里涌出一阵怜惜。我想,若是这么个结局,我倒情愿,它不曾下过的好。
于是,我每走一步,都深深地道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给你的疼痛。对不起,是我给你的伤。
南京。
在我的想像中,这是一座华丽的都城。
繁华过境,金粉扑墙。六朝粉黛,秦淮佳丽,船影桨声晃。
而初次踏入这座城市,接触到的,却是她的朴实。柏油大道两旁尽是高大的梧桐树,那样笔直地竖立着,就像是南京人的气节。
我总觉得,历史对南京太不公平。它为她蒙上了一层最华丽的纱,又用枪林弹雨将她打伤。
那一夜,我带着所有的好奇,走进了秦淮河。
走过朱雀桥,就到了乌衣巷。
刘禹锡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就被刻在了乌衣巷的入口处。其实,被刻上的,不仅是这首耳熟能详的诗,更是一种对历史和时光的感叹。
看着“乌衣巷”三个大字,我总感觉到自己是那样的渺小。转眼,就流年偷换。时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与此同时,我又不得不感叹刘禹锡手中紧紧握着的那支笔。一只“王谢堂前燕”,就使无数的游人愁肠千百转。
转身,仰望,就是灯火辉煌的夫子庙。而夫子庙的正前方,就是已洗尽铅华的秦淮河。
自古以来,那里流传着太多太多,让人感伤,让人醉的爱情故事。这些美丽的爱情故事,恰恰发生在秦淮河,而秦淮河,又恰恰坐落于夫子庙的正前方。有时我会觉得,位于秦淮河畔的夫子庙还有江南贡院,实在是滑稽。书生与青楼女子的强烈对比,仿佛就是一个讽刺。而作家们笔下的书生,论人品,论才智,又恰恰大都不如这些所谓的烟花女子。所有的刚刚好就这样矛盾的汇集,而波涛流至这里,又已经波澜不惊。国破家亡时,最强烈的呼喊,不是出于那些达官贵人之口,也大都不是出于麻醉的书生,那振聋发聩的一吼,又恰恰出自于这素称温柔乡的,秦淮河畔。
那夜的秦淮河,是灯火通明的。
想像,坐着古老的船儿,夜泊于秦淮河之上。隐约可以听到,那声,女子深闺中,哀怨的叹息。
但如今秦淮河的两岸,太过的复古化,反而让游船上的人们,觉得太不真实。
空荡的阁楼,人去楼空。曾经的秦淮八艳,河岸的歌声与喧嚣声,早已无踪。
也许,六朝旧事随流水。同样的夜泊秦淮,却是那般的不同。
自古以来,人们都说红颜祸水。这秦淮之地,更是极尽烟花之所。于是历代文人墨客至此,都不禁以“隔江犹唱后庭花”来将她们贬损一番。
作为女子,我不禁要为她们感到不平。
这些秦淮女子,大都是为生活所迫才被迫走进青楼。她们之中有不少都是极富才华的奇女子,有着一股浓浓的爱国情结。她们之中有不少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女子。若能过平常人的生活,她们定也不愿以此为生。感叹命运,痛恨命运,却又逃不开命运。于是,只能将窗户轻轻打开,端坐,对着月光,轻轻的拨动琴弦,指尖到处,便是一曲凄凉的悲歌。
杜牧的一句“隔江犹唱后庭花”,真真把个悲凉渲染了透。
作为歌女,自然是客人点什么,就须唱什么。那些有钱的富家子弟,为何不披挂上阵,保家卫国。却于这清冷的夜,在这青楼之中饮酒作乐,听尽这凄凄迷迷的亡国之音?
也有人说,杜牧的这句诗,是对商女真正的赞美。商女又何尝不知这《玉树后庭花》是凄凄亡国之音,弹这一曲,是为了告诉众位官人,国家正在沦陷,到了保家卫国的时候了。我倒宁愿是这么个解释,好歹,也可钦慰一下,这些薄命女子。
时光就这样逝去,太匆匆。秦淮两岸,依旧的灯火辉煌,只是物是人非,人去楼空,人去楼空!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只想问一声,曾经的秦淮女子们,她们,都过的好吗?
不好,不好。刚刚问完,我便自己答道。
是啊,她们定是过得不好的,受尽了世人的白眼,受尽了世人的唾骂。亡国之恨,要一个区区女子来承担。你说,她们过得好吗?
杭州。
杭州,是我最爱的城市。你可以说,是为了那片景。你也可以说,是为了那个人。
断桥不断。长桥不长。孤山不孤。
这些,都是你说的。
漫步于苏堤上,暖暖的冬日,懒洋洋的覆在游人厚重的冬衣上。冬日里的柳树,叶儿都已滑落,只剩枯黄的枝条,依旧在风中摇荡,并不觉得有入骨的寒意和一丝疲倦。也许,这才是西湖的柳,苏堤的柳。只有这里的柳树,才可以活得如此的恣意。她与西湖深深的融为了一体,所以无论她是何种着装,都美得只有西湖才配拥有她。
信步走着,我的眼被西湖那汪碧波给紧紧的牵着,突然脑中冒出了一句话:“杭州叫做临安时,我一定是西湖画舫中的书生,如同《花间集序》称‘有绮宴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案香檀……’”这是于丹教授散文中的一句话。当我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我有点惊呆了,这和我的思想是如其的相似。我一直觉得,也许上辈子,也许上上辈子,我的家乡一定在江南,而这辈子,我只是一个出游的游子。每一个游子一路行走一路想家,终有一天,一定会回到自己的家乡。特别是江南的游子,江南,更是他心里沉沉的牵挂。这里的窗棂,太容易被思念点破,推开木窗,窗外水光潋滟,多少楼台。
雪,还未化完。在依旧浓绿的松树枝头,在未入眠的草地,在路两旁静静的长廊倚栏杆上,静静的守着她的清雅。
顺着苏堤长长地漫步了一周,我又踏上了游船。我想,如此美丽的西湖,若是不游上一遭,那真是人生一大撼。这西湖的美,又美在她灵动的水。若只是用眼去看,定感觉不出这片水的魅力所在,非得乘游船游上一周,你才知为什么千百年来的文人墨客对于西湖,从不吝惜他们的笔墨。
我一直站在船舱的外面,欣赏着这片山水。我急切的眼神四处寻觅着那个地方。那座山,还有那座山上矗立着的那座塔。
你还记得吗,那座雷峰塔。如今,它被建了起来。矗立在西湖中一个孤岛的雷锋山的山巅上。
那座塔里,是不是还关着那个痴恋红尘、爱恨相随的白素贞呢?那座塔外,是不是还有一个叫许仙的男子,撑着那把油纸伞,一层一层的,扫去那满地的思念呢?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我的眼,打湿了我的眉。我抬头,却发现,原来只是风儿,轻轻的吹散了那顺着船檐流下的,那融了的雪。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仅是融了的雪,而不是那断线的泪吗?
那么,那塔顶的瓦,是谁铺的灰。那山腰的雾,是谁给的悲。
上海。
原本是一个我不喜欢的城市。我不喜欢那里快节奏的生活。也不喜欢,那里的太过繁华。
我想,在那里生活,一定很累。
但是最终,我将我的终点,定在了上海。
上海的夜,是美丽的。只可惜那夜的上海,为了南方那场几十年难遇的雪灾,将她的繁华关闭。
这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它让我如此的捉摸不透。张爱玲说,上海就是一个怪胎,但同时也是一种惊喜。
这座城市没有悠久的历史文化积淀,也没有长期以来的繁华的一代代传承,也没有孕育出多少个中国历史上足以震撼文坛的文化大家。但是仿佛在一瞬间,这座城市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一种只有当地人才可以了解的文化氛围。所以张爱玲在她的文章中才写到,也许许多人读不懂我的文字,但上海人懂。
走在上海的街道上,我隐约感觉到一种精神在这座城市的骨子里,流淌。不管她是华丽的,抑或是朴实的,不管她是灯火辉煌的,或者是轻眯着睡眼的,她都是上海。有一种她无法掩盖的,由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感觉,让人们由肯定中又再一次陷入了迷惑:上海。上海?
上海。虹桥机场。
我想,这是一个让我落寞的地方。
清晨,天还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