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食堂里我几乎没买过鸡蛋,因为每隔一天她总会送我一个。而每当我接下鸡蛋的那一刻,总会想起那一幕,那件事伤害了我,更伤害了她。
高三那年,复习的很紧张,离高考两个月的时候学校星期了一天,一天虽短,我还是很高兴的,因为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和亲人久别重逢了。回到家她就一直为我张罗爱吃的饭菜,一碗又一碗,不厌其烦。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眨眼之间就是离别,每次返校她总会往我书包里装二十几个鸡蛋。“家里没什么可拿,没多余的钱像别人家那样买好多高级营养品,只有鸡蛋是自家鸡下的,不用花钱买,既营养又省钱。”这是她要我拿着的理由,而我心里还是不愿意拿,太麻烦了,整个书包鼓鼓得像个青蛙,背起来太难看了,更何况一路颠簸,到校后鸡蛋皮就会揉碎的像小孩刚哭过的脸,红一片白一片的,怎能吃呢?而那次他把鸡蛋放在一个食品袋里,然后我提着上学校了。到学校鸡蛋果然没破,我很高兴,终于有可拿出手的东西给宿舍姐妹们分享了。以前都是她们从家里拿东西请我吃,而自己家境不好,没有拿出手的东西,这次终于可以略表心意了。
回到宿舍,姐妹们都在津津有味地分享着带的东西,有火腿,香蕉,面包,饼干……这些对于我们来说都是很大的诱惑,因为在学校省吃俭用,这回有这么多美味,终于可大饱口福了。当时我没拿出鸡蛋,因为大家都没多少胃口了,打算第二天再吃。
次日中午我们每人买了一个馒头,回宿舍夹鸡蛋吃。刚剥开皮,就散发出一股怪怪的味道,有几个姐妹疑惑的看着我像在责问:这鸡蛋能吃吗。我尝了一下,是咸的。觉得还能吃,因为在夏天咸鸡蛋就是这个味道。姐妹们看我吃了也小心翼翼的吃了起来,而有人吃得很艰辛,像在吃药。自从吃了那鸡蛋问题就出现了,晚上有几个姐妹肚子疼,在高考前生病可不是好玩的,所以她们马上看了医生,结果说是吃了坏东西所致。而我的鸡蛋成了最大嫌疑,经过分析,那鸡蛋有的腌的太久了,已经坏了,有的时间短还能吃。这下可把我尴尬的无地自容,好像犯了很大的错,就像偷偷的在别人杯子里放了毒药。我不敢看姐们的脸,但我想她们正用鄙夷的眼神看我,是我害了她们,在高考前害病最影响心情了。我很自责,为什么我吃的那个是好的?为什么不让我拉肚子?我又不得不从心里面埋怨起她,为什么非得给我拿鸡蛋?坏了还给我拿不是明明在陷害我吗?明明让我出丑吗?我开始恨她,决定以后再也不拿鸡蛋了。
而接下来的那次回家她还照样给我准备了十几个鸡蛋,她好像并不知道我出丑的事,我从心里面跟她赌气,就是不拿,她不停的问我为什么,我就是不回答。她也被气得够呛,浑身在发抖,一直用疑惑而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望着望着,变成了失望和凄然。刚开始我和她怒目而视,后来我不敢看,因为那眼神太复杂,扭过了头,继续不理睬。
她和妹妹像往常一样送我到村头搭车,她手里还提着那兜我不要的鸡蛋。一路上她没让我拿那鸡蛋,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给我又拿它干什么。等上了车才知道,她是给我来个缓兵之计,她是知道我的脾气的,如果在路上给我,是绝对不会要的,于是就从车窗里塞给我。可她又不完全了解,我很倔强,更何况上次很深地伤了我,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把鸡蛋从车窗里扔了出来,啪的一声,鸡蛋落地了。瞬间车启动了,车渐行渐远,可那鸡蛋摔碎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心里很烦乱,不知为什么心里的气愤消失了很多,可随之而来的又有莫名的悔恨,我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埋头痛哭,眼泪里不光是怨恨,更多的是后悔和自责,“为什么,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返校后的一周我收到妹妹的来信。信里说自从我走后,她就神情恍惚,茶饭不思,不明白我是怎么啦,对她那么粗鲁。要知道那鸡蛋是她苦苦攒了一个月的结果,她和妹妹一直没舍得吃,等着盼着我回家,好给我补充营养。没想到我居然不领情,一点都不珍惜那片心意,我的行为深深的伤害了她。原来那啪的一声摔碎的不止是鸡蛋还有一颗无私关爱我的心。信没读完,我已泪如泉涌。我开始悔恨,为什么要和他赌气呢?也许是虚荣心在作怪,在夏天谁家的鸡蛋没坏过,吃了几个坏鸡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而彼此伤害的心用什么抚慰呢?我请别人吃鸡蛋是好心,她给我带鸡蛋不同样是好心吗?我为什么不能理解呢?她也许就像我一样不知鸡蛋是坏的,是的,我太对不起她了,我怎能如此发昏呢?
后来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给我拿鸡蛋,好像那件事从未发生,她是把所有委屈吞下,所有的伤痛自己承受,怕影响我学习,默默的承受我带给她的伤害。也许你要问她是谁,我想明白人一看便知,在尘世间,能如此深爱你的人除了妈妈外,还能有谁呢?是的,她就是我的母亲,几乎每两天,她就会往我是宿舍打电话让我下去,每次都没多少事,要说有事那就是送我鸡蛋。
我是个恋家的孩子,一直希望父母陪读,在大一下学期才如愿以偿。在餐厅里给妈找了一份工作,这样既可以挣点钱,又可以给我思乡的灵魂一丝慰藉。妈每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食堂包吃住,每两天发一个鸡蛋,而她每次都不舍得吃,给我留着。我每次都不情愿接受,因为她干活太重,需要营养,可她总说自己太胖不能吃鸡蛋,否则容易患高血压。我也不好坚持不要,因为有一次没收下,她很生气,说我不理解她。妈说食堂饭太贵了,给我鸡蛋吃可以省点饭钱。
上周日我起得较晚,八点半才和同学一块儿到食堂吃早饭,老远我就发现妈在和其他员工在一起吃饭,她正拿着一个鸡蛋,想剥没剥,只是拿在鼻边闻了闻,然后又用卫生纸包了起来。顿时,我的心一颤:妈哪里是不能吃鸡蛋呀?她是不舍得吃,以前家里面煮鸡蛋和咸鸭蛋时,她总是拣鸡蛋吃。她说蛋清很筋,那种清香很好闻,每次都是闻了好久才吃。原来吃鸡蛋患高血压是妈编的谎言,我怎能听之任之呢?很想扑到她的身边,替她剥开鸡蛋,让她吃,但我还是没足够的勇气。我默默的在人流中溜走……
那天晚上,妈照样去给我送鸡蛋,我坚决不要,可她说自己已吃过一个了,无论如何我都得收下。我知道她又在撒谎,是的,她希望我收下,于是就欺骗了自己。我只好慢慢把包好的鸡蛋剥开,坚持让她吃清,我吃黄。那是我吃过最认真的鸡蛋,吃得很慢,很温暖,而心情很复杂,有疑惑到顿悟,有埋怨到理解,有感激到泪眼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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