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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风三等奖】白猫


发表时间:2009-12-06  作者:彭楠

 

        那只长得像hello kitty的小猫初到娜娜家的时候,才刚满月。浑身雪白,唯独脑袋顶一小撮黑毛像极了新生儿的头发,娜娜轻轻捧着这个可怜的小毛球,它就盯着她不放,眼神里满是困惑与惶恐。不时从喉咙底挤出的几声“喵——”散到空气里就融化了,蒸发了。娜娜很开心,不仅因为自己想要小猫很久了,更因为这只可怜可爱的小猫是姥爷花了很长时间给她找到的。其实姥爷送她的东西很多,吃的穿的用的,只要娜娜想要的,都会得到。有一段时间她说想吃鸽子蛋,姥爷竟然去买了鸽子来养……娜娜从小就是姥爷心里的宝,捧在手里怕化了,揣在怀里怕融了,姥爷对她的爱甜得近乎发腻。于是,娜娜也就习惯了这甜,这腻,并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就像得到这只小猫一样,在嘴上念叨念叨,它就来了,她很开心,当然很开心。
        娜娜还小,根本不会养猫,只拿它当了玩物。小猫常常给饿得有气无力的,她却不知所措。姥爷笑了,说“来,我给你养。”娜娜不乐意,她要自己养,姥爷说“我喂饱了它好给你玩呀。”娜娜笑得跟朵花似的,姥爷真好。
        于是,姥爷开始每天起大早去市场买猪肝,回来煮熟,细细的切了,加油、盐慢炒。姥爷说,小猫嘴小,牙嫩,不能吃太大的食物,得剁细了;猫胃重,稍微加点油入味,还不能只给吃肉类,惯坏了以后不好养。娜娜心疼姥爷起早,说,以后我来做这些事情,姥爷乐了,小傻瓜,等你学会了熬粥再说吧。何况你每天要早起上学,哪有这么多时间,空了让它陪你玩,解解闷。  
        姥爷喜欢玩点小麻将,以前是准六点回家,自从有了小猫,心里就多了块惦记。小猫每天吃早晚两顿,下午饿得早,姥爷就五点赶回来给它做饭。然后一边给娜娜熬牛奶一边等着她放学。娜娜喜欢在窗台下写作业,小猫偶尔顽皮起来会跳到本子上踩小梅花,姥爷赶紧来抱走了。更多的时候,小猫爱蹲在窗台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眯缝着眼睛瞥着娜娜赶作业,天色渐渐暗下来,小猫睡得很甜,娜娜心里妒得慌,一巴掌给扇下去了,吓得小猫惊叫着奔到姥爷脚边,姥爷就在后面笑着,"别急嘛,慢慢写"。姥爷总喜欢坐在娜娜后,看她写作业,看她背课文,看她算题,很安静。姥爷从小家里穷,没念过书,看到外孙女做学问,就无比骄傲,虽然只是小学。娜娜也早已经习惯了有姥爷陪着,她觉得很安全,虽然还不知道这就是安全感……不过,跟姥爷在一起,从生下来就一直在一起,就什么都习惯了……比如姥爷爱打蚊子,喜欢开着电视睡觉,于是娜娜也喜欢跟姥爷一起灭蚊子,倒在姥爷身上听着电视里莫名其妙的广告睡得比猫还香……
       小猫来家里一个月,跟谁都没有跟姥爷亲,它大部分时间在睡觉,醒着的时候就自己打扫卫生,洗脸,洗爪子,收拾干净了就去姥爷身边转悠。它也喜欢在姥爷腿上,娜娜吃醋,自己困了就会把白猫撵走,然后,姥爷靠在沙发上,娜娜倒在姥爷腿上,白猫卧在娜娜怀里……
       小猫调皮得很,晚上喜欢钻进姥爷被窝里用咬着他的睡衣纽扣玩,次日早早醒来就把家里的拖鞋到处拽,有一次姥爷早上找了很久,后来在厨房里找到,里面居然还有个土豆。姥爷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下狠心惩罚小猫,把它捉进笼子里关了禁闭,娜娜幸灾乐祸的看着小猫,时不时的还挑逗一番。小猫可伤心了,它咋都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在笼子里一个劲的哀嚎,仿佛在申诉,耷拉着尾巴,神色黯淡,一副比窦娥还冤的无辜样,姥爷心又软了,两个小时不到就给放出来了。小猫抓到姥爷的弱点了,更加有恃无恐,然后姥爷每天早上起来就多了一件事——找拖鞋。
       不过,小猫不捉老鼠,这在姥爷看来是相当没天理的事情。猫可以不吃鱼,但不可以不抓老鼠,人有人的职业,猫也该有猫的工作。姥爷不能忍光吃饭不做事的家伙。有一天晚上,姥爷心一横,把小猫撵出门,想让它投身到夜色中去履行自己的使命——抓老鼠。猫猫觉得姥爷又在吓唬它,故作可怜的在门口叫了很久,姥爷最终没给开门。后来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姥爷不放心,打开门探头往外瞧了很久,没见着猫猫的影子,只好惴惴不安的关上门。
        娜娜纳闷“干嘛非得让人家抓老鼠,何况它也未必会啊。”
       “不会可以学嘛,猫不抓老鼠还能干嘛。”姥爷嘴上硬,表情却很有些恍惚,她知道他担心小猫,便不再言语。那天晚上,姥爷起身好几次,打开门瞧了瞧,叹口气,又躺下。第二天天没亮,姥爷就爬起来拿了电筒准备出门,娜娜问“去哪?”“找猫!”姥爷急急的说,“我也去”“你多睡会儿,外面冷”姥爷不等扣好外衣,便开了门,突然脚边传来一声细细的“喵——”,小白猫瑟缩的蜷在门边,浑身颤抖着,脏得像个泥娃娃,还臭臭的,估计掉进臭水沟了。姥爷顾不得弄脏了衣服,赶紧把它包进屋,弄了盆热水,用肥皂,洗衣粉,洗发膏分别洗了三遍,再拿吹风机给吹干了,找棉袄包了才把它放进窝里。娜娜也赶紧起身帮忙热了牛奶来喂小猫,姥爷说,你不会,我来。他抱起小猫,把牛奶倒进碗里,猫猫舔得很起劲,冻坏了,饿坏了。姥爷心疼得一遍遍抚摸它,嘴里小声的嘀咕着什么,小猫就仰着脑袋很享受的闭着眼睛,看得娜娜又直冒酸水。
       从那以后,小白猫远远的看着大门开了就躲进角落,打死不出大门不迈二门,真的成了固守深闺了,它不需要朋友,有姥爷就够了。
       小猫有个爱好——听姥爷讲故事,这是在娜娜看来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姥爷有很多很长的故事,可是姥爷没什么文化,家里穷,小的时候没念过书,不会表达。所以那些原本惊心动魄的故事从他牙缝里挤出来便成了干瘪的豆角,长而无味。娜娜只大概知道姥爷年轻时被国民党抓了壮丁,解放后又成了共产党,跟部队去了新疆,打过几场硬仗,做过警卫员,开过车等等。这些经历都是姥爷的骄傲,他想别人知道他的故事,于是他爱上讲故事。家里来客人的时候,姥爷便提高嗓门开始伺机讲那些奋斗史,但却只能结结巴巴,词不达意,少时,众人便兴趣全无。更多的时候,他喜欢自言自语,或许只是讲给小猫听,因为这些话,只有小猫才百听不厌。
         不过,小猫可能真的听得懂,姥爷讲激动的时候,它也跟着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呢。姥爷一直没弄明白在那枪林弹雨的年代,他看着周围的战友一个个倒下,自己却能活着看新疆由荒芜变牧场,看高楼拔地而起,村庄扩成城镇,还能回家乡打小麻将……所以他很珍惜,他一生的故事就是那些划过耳际的流弹,行军途中为解渴而喝的马尿,执行运输任务时被汽油烧伤的面颊,两天内从国民党手里拿下的宝鸡,以及相濡以沫的姥姥。于是姥爷所有的故事都以“还是共产党的政策好啊……”开头,后来讲到自己困了倒在沙发上睡着,小白猫也困了,倒在他怀里,但故事还远没有结尾。
娜娜上中学后,开始有了早晚自习,每天披星而出,戴月而归,跟姥爷在一起的时间更少了。小白猫成了姥爷孤独的慰藉。学校离家很远,娜娜回家时已是夜阑人静,每每推开门,总能看到桌上热腾腾的牛奶和开着电视在沙发上打盹的姥爷。姥爷本有很好的生活习惯,每天晚上都早早入睡,自从娜娜升了初中,便开始等待。娜娜很心痛姥爷这样熬着,无数次的催促他去休息,姥爷执意不肯,非得看了娜娜喝了牛奶洗漱了才安心。于是,小白猫也不肯去睡,一直趴姥爷腿上,非得等了姥爷躺被窝里,才也跟着钻进被窝。姥爷等着娜娜,小白猫等着姥爷,这样的等待很幸福,像开在春天的木棉与紫荆,美丽得自然而甜润。但在离开姥爷的日子里,这些回忆却成了铭刻心里的刺青,有那么些深深浅浅的痛时不时的扎着她,直到泪涌如泉。多年后她推开老家的门,仿佛仍然能看见在沙发上打盹的姥爷,和蜷在他怀里的白猫。
高中,娜娜跟她妈妈搬了家,跟姥爷相处的日子更少了,除了周末过去看看姥爷,平时忙得只剩下每天六小时的睡眠时间了。娜娜清晰的记得自己手臂上的伤口,那是她暑假去姥爷家时,看见白猫便伸手去抱它,被惊恐的白猫狠狠的抓了一划,娜娜捂住手臂很惊讶,更多的是失落——没想到小猫都已经不认识自己了……娜娜跟姥爷的话也越来越少,每次见面,姥爷只是一个劲的问“钱够不够花”“在学校中饭吃得饱不饱”“冷不冷”,娜娜使劲点着头,也不在乎姥爷说什么,就像当初听姥爷讲故事,听到后来就成了一种习惯,习惯应付,习惯点头,习惯忘记。然后就是长时间的沉默,姥爷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就不说了,只是暖暖的握着娜娜的手,唯恐丢了……那一刻,娜娜有些难过,她看着姥爷爬满皱纹的脸,想着小时候还曾被姥爷抗在肩膀上,现在姥爷却连走路都吃力,只能常常待在家里,守着白猫,抑或被白猫守着。姥爷真的老了,连故事都很少讲了,娜娜想着,很想哭……
高考……几经波折,娜娜如愿以偿的上了远在北京的重点大学,她把红艳艳的录取通知书交给姥爷时,她看到姥爷眼里溢出的骄傲和幸福像融化的一池春水,漾出层层叠叠的波纹,很久很久……她开心,因为姥爷开心而更加开心。那一天,姥爷精神格外好,走街串巷,逢人便说“我家外孙上重点了”,一点没有往日的乏力和气喘。那一周,姥爷身体格外好,每天早早起来张罗着给娜娜买中午的菜,虽然其实娜娜为了跟应付高中同学的各种聚会,都很少跟家人一起吃饭。那一个月,姥爷心情格外好,每天都乐呵呵的,虽然从早到晚也看不到在外面疯玩的娜娜,仍然乐呵呵的,重复抱着猫儿一个劲的念叨“猫猫,娜娜上考重点大学,要去北京读书了。”小猫应该永远不知道“上重点”意味着什么吧,但是它读得懂姥爷眼里的快乐,也不住的喵喵叫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诉说着相同的喜悦。
娜娜背起行囊出门求学那天,姥爷抱着白猫送了很久,姥爷很少出门,白猫从不出门,他们此刻却在熙熙攘攘的车站着,望着娜娜渐行渐远的车子,久久不愿离去……娜娜趴在汽车后窗上看着他们渐渐变小的影子,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
姥爷身体越来越差了,娜娜不在身边,孤单与想念使他一天天瘦削。后来甚至要靠在医院打吊瓶来维持,以前从不出门的白猫也跟着姥爷住在医院里。起初姥爷不让带它过来,说医院脏。它仿佛知道什么,甚至其实它什么都知道。从姥爷被送往医院那天起,白猫就一直神色黯淡,精神萎靡、食欲不振的样子,第二天,它偷偷跟着探病的家人到了医院,病房门一推开,它就习惯性的跳上姥爷的床,用脑袋狠狠的蹭姥爷的下巴,不断的喵喵叫着,仿佛想努力把沉睡中的姥爷唤醒。姥爷睁开眼,乐呵呵的抚摸着小猫的头,满是怜爱。
不久,姥爷病危,娜娜闻讯即往家里赶。
弥留之际,姥爷已神志不清,他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来“娜娜怎么还不回来,还不回来……”
       “她在路上了,您别急”家人劝慰着,纷纷抹着眼泪。
“哦……你们帮我照顾好小猫……”
“好的,我们知道,您多休息……”
“……娜娜……见不到了……”
“……”
姥爷走的第二天,娜娜回来了,她跪在姥爷灵前哭了一天一夜,白猫趴在她脚边搭着耳朵,眼泪簌簌的掉着,它已经两天不吃不喝了……第三天,姥爷追悼会,出殡,下葬,悲伤的忙完这些,回来发现白猫不见了,娜娜急得找了很久,仍不见踪影。第五天早上,娜娜在姥爷厨房的角落里找到了猫猫,它死了,身体是热的,却没有了呼吸,它静静的躺在姥爷的拖鞋里,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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