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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风三等奖】没有秋天的北京


发表时间:2009-12-06  作者: 陈长生

 

那一年,我北上求学。
我是在一个周末喧闹的下午抵达的。灰色的阳光无声地落在怀里。夜行的疲倦没有丝毫影响我的激动。一个行囊,一张素面,四体力行。2006年9月3日,班里最后一个到达,艰难挤上公车后我如释重负。我感觉到我稚嫩的嗓子浊音渐重,清澈的眼神逐渐暗淡,鼻息紧促;青春年少,长路当歌,心里暗哼的歌曲在滚滚汽笛声中,随阳光弥散。车厢震颤了一下,我怀揣着兴奋和姑娘般的羞涩,但毫不犹豫就直奔目标。
从小,我就在南方和煦的阳光温暖的雨水中长大,对南国有着特殊的依赖感情。我从乡村来,朴素,执着,冷静。我和我的亲人本来都生活在村庄里,朝夕相处,没有互相思念的痛苦,为了供我读书,硬把我塞进城市里。离开了那里的土壤,水分,养分,我的生机能力大大降低,到处是生硬的水泥地板和光滑的大理石,就算我是一棵再健壮的庄稼,也无法攻破水泥森林里厚厚的柏油路。
四年是一个尺度,更是一个坐标,当然它也并没有失去空间上的意义。关于这座城市,关于这里的民俗民风,已有太多的文字资料记载,我不敢滔滔不绝。
我只是在寂寞的时候,经常沿着小路笔直向前,没有蜿蜒,没有尽头,单调的民房早已消失在青灰的枯影里。干涸的河沟裸露着失败的底色。寒风瑟瑟,我的视野里一派混沌。干燥的空气,夹杂着细小的细沙,疾风扑面而来,沉重的呼吸就在耳畔起伏。突想起这是京城,天子脚下,龙族的血脉如今平静的流淌在野草和砾石之间,浊音刺耳,风水已然衰颓。沿河而行,没有清音和任何歌谣从稚嫩的嗓子里唱出,只觉得言语如梗在喉。这似乎不是青春的感觉、自由或者表白。
看着干枯的河道,心也会伤痛,读书生涯,兢兢业业,悬梁刺股,不如相忘于这河流的潺潺里,相忘于江湖,洗尽一身的灰尘和悲怨。
永远灰色的天空,在边际围着一道黑圈,我们在里面匍匐着生活,生死。永远是春天刚过马上进入冬季,黄叶映衬不出寒冷的冬日阳光,感受不到收获的快乐就得蛰伏一季。
不学阮籍,猖狂也好,猥琐也罢,最终泱泱原路返回。
每当夜里,醒来的时候听到并不密封的窗外寒风呼啸,不知西风还是东风,心里不免产生皱纹,躁动不安,语系和地域的差异,模糊,束缚和枷锁中,希望某个东西出现将它粉碎,抛入不见底的山谷。而这时,南方的花朵也许正在竞相开放,种子破土而出。
往来皆陌生,大街上匆匆走过的人群,没有丝毫的时间停留在必要或不必要的思考上。这里有太多像我或不像我的人,也存在很大数量的北漂一族,在成功理念的引导下,在欲望的驱使下,在生活的压迫下,奔走东西,面色凝重,呼吸急促,兴奋,又有些迷茫和无奈,不知道幸运女神是否会降临于己。
一群不再象征和平的灰鸽子,扇动着翅膀,安静地从一个楼顶斜飞向另一个楼顶。偶尔几个塑料袋和几张纸屑,在风力的作用下翩翩起舞,盘旋于楼市中。在我眼里,没有屋只有楼,这是不同的概念。视线被割离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强烈的感觉和认同。
人容易在寂寞的民俗语言和无聊的市井语调中慢慢衰老,成熟,像鹅卵石一样目睹流水的时光。不可否认,也许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伟大的思想,或一个宏大的志向正在成型,等待合适的时机,高傲地分娩。在我的语言和文字中,几乎不涉及工业、酒精、猎艳、星巴克咖啡、麦当劳,我试图从原始的角度观察、描述事物,经常自己身陷其中不能自拔。
在这里,更多的是往来谋生的西装麻布,天桥上的乞丐,马路边的管弦呕哑,以及午夜最后地铁上的疲惫的身影,水果商的叫卖声。北方的夜一般很凉,风沙和电线杆都是冰冷的,街灯灰暗,大批热血青年们或无业游民在街道晃荡,好像没有归处但永不止息的路人。似乎一切冰冷现实之下的人们,心里尚是悸动的。
 
很遗憾,我没有接触到多少这里的田野和乡村,很难与南方比较,但它们应该各属一方,互不往来,血脉不连,只是多少有些物质上的来往。
 
城市与郊区的结合部,打折商场和彩票门面前长长的队伍,终于有空位的公交车,廉价的白菜,水果,以及面食,或者劣质的酒,朴素的书,是最接近生活真实的符号,充满钟鸣鼎食气息,它特殊的温度和面容,即将消失,但朦胧中恍若隔世的上海1943。
 
这个年代,搞文学的人似乎已经不擅长用比喻句写自己的矫情和虚假了,琢磨之后,他们热衷忏悔和猎奇,寻求新一轮的刺激,人性的苍白与搅拌机一样的文化车轮,轰然挤压过来,压迫,毫不留情,你就感到孤独了。这就是孤独。
 
1986年的冬天,海子不知道在何地,写下下面这首诗歌,也许你觉得很奇怪,读起来很拗口,但是我觉得亲切。
 
在昌平的孤独
 
海子
 
孤独是一只鱼筐
是鱼筐中的泉水
放在泉水中
 
孤独是泉水中睡着的鹿王
梦风的猎鹿人
就是那用鱼筐提水的人
 
以及其他的孤独
是柏木之舟中的两个儿子
和所有女儿,围着诗经桑麻沅湘木叶
在爱情中失败
他们是鱼筐中的火苗
沉到水底
 
拉到岸上还是一只鱼筐
孤独不可言说
 
我从不认为自己聪明,有些东西我不理解,不妄评头论足,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人能胜任如海子那般高贵的孤独,而非身心的寂寞。但我自负有点智慧,依然可以想象凭栏而立依水而居倚风而眠,凭着这挺拔的姿态与冥冥天意,自我放逐于这并不古老的平仄。
 
岁月流离,不解时候,荒烟蔓草年头。我像一个市侩,去企图寻找真正的隐士,虽然更多时候是失望而归。
 
而现实生活里,我在纸牌游戏中不断戏耍各路好手,分数一路攀升。
 
我在实况足球中中寻找球场上失去的激情,不断地买人卖人,心情不佳时胡乱在中圈附近起脚射门。
 
我在电脑屏幕面前不断刷新,在键盘上不断敲打,眼神时而扫过兴奋的光芒。
 
我不酗酒不吸烟,虽然嗓音比有些没有自知之明的吼叫好听,但我不卡拉OK。
 
……种种迹象表明,我不是一个喜欢课堂之人。但也不是颓废消沉,充满绝望之辈。只是内心充满矛盾与困惑。
 
我像一条不幸被困在水中的鱼,看得见很多方向,却无力游动。
 
我是个信命的人。很少刻意去为一点东西而争个脸红耳赤,也不在乎锱铢流向,但对生活中的细节却颇有关注。还记得谁曾说过:你说这个世界还有希望吗?我希望它还是有希望的。
 
不感慨青春不解红尘,胭脂沾满了灰。也不感慨再也没有纯白的灵魂,我用凄美的字形,描绘那后悔莫及的爱情,我为你隐姓埋名,祭奠我即将逝去的青春。
 
四年中,我追寻过校园里泛滥而又罕见的爱情,球场上不知疲倦地奔跑过,教室里无聊地等待钟声敲响的一刻。曾叫嚷过谁造昆仑,我填沧海,曾落魄过借钱度日。诚然,四年的风沙也练就我果断、沉着、近乎残忍的性格。这段时间里,大灾大兴,天下繁华。
 
我可以想象并即将成为现实:
 
翌年,我离开北京,从此天各一方。所有关于我的事迹和传说全都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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