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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风三等奖】天路


发表时间:2009-12-06  作者:张旭冬

 

凄清的夜,冰冷的月光荡漾在湖面上,微风卷起细碎而晶莹的浪花,宛若一位冷若冰霜的女子嘴角泛起的浅笑,经幡在风中颤栗着,摇曳着,为这个梦一般的夜晚着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达娃依在高高的玛尼堆旁,月光为她赤红的脸颊度上一层圣洁的白,银制的耳环闪烁着湖水般澄澈的光泽。她出神地望着月亮,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而又甜蜜的光芒。“原来英文还真是有趣,特别是……他……难道跟阿爸一样?……”她正想着,就听见远处传来阿妈的呼喊声,“达娃,你在哪儿?快回家了!”“哎,就来!”一串清脆的脚步声消失在湖畔的荒野中。
达娃口中的“他”是一位年轻的支藏教师,名叫林枫,教达娃他们的英语。第一天上课,这个帅气又幽默的大男孩就引起了一阵轰动,孩子们听他口中娓娓道出世界各地的奇闻逸事,心儿都飞出了藏区。大家笑着闹着把他团团围住问这问那,他始终挂着笑容,不厌其繁地一一解答。那天的课他教他们表达“喜欢”,于是达娃在本本上一字一顿郑重地写道:“I love my English teacher.”就为这一句,女孩儿的脸庞飞上了红霞。似乎就是从那天起,藏区的孩子们爱上了这原本是天方夜谭的英语。
毕竟放着舒坦的日子不过,而选择到这个风儿云儿都不愿停留的地方来有些不可思议,学校里,林枫常常是大家谈论的主题。
“校长,不知道这个能留多久?上一个才待了不到半个月……”
“唉,人家到底是北京来的大学生,还能一辈子留在咱这穷山野岭?”
“是啊,次仁老师,能来就不错了!还能像王工程师一样?唉,王工程师那样的好人,怎么就早早走了……”
藏在窗外的达娃听到老师们的议论,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他们口中的“王工程师”便是达娃的阿爸,二十多年前来藏区考察修路的,在这儿遇到了她阿妈,后来就有了她,再后来他一病不起,把生命都献给了藏区。他去世的时候达娃还不到两岁,她甚至记不起阿爸的模样来。每次伙伴们提及他们的阿爸,达娃心里总像缺了一块儿似的,但她也为有这样的阿爸而自豪,从小阿妈就告诉她,阿爸是个伟大的人,是他们藏区的恩人。达娃一直很崇拜几乎从未谋面的阿爸,以及像他一样支藏的人,包括他,他们的林老师。
飞也似的跑出学校,老师们的话还在达娃耳边嗡嗡作响。同样的夜晚,只是那轮明艳的圆月不知被谁狠心地咬了一口,显得苍白而又憔悴,如钩的月牙狠命地在她胸口刺着,没有血色却生生的疼。“阿爸啊,你知不知道……达娃好害怕,可是他,他一定会走的!”达娃将头埋在肘间,不敢再看那弯残月。
“这样的月色,不好好欣赏是不是太浪费了?”达娃回过头,竟撞见那双清澈的眸子,“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向往这片纯粹的月光,向往那曲,墨托,唐古拉,纳木错,珠穆琅玛,玛旁雍错,还有这里自由自在的生活。”他微微仰起头,柔和的目光闪出异样的光彩,“直到……来到这儿,才知道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你真的喜欢西藏?”
“骗你干什么?”
“那,你信藏教吗?在这里人们都是有信仰的。”
“我也有啊!我的信仰是‘爱’。”
……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孩子们的英语都长进很快,大家摆开青稞酒酥油茶招待林枫,一来犒劳他教学有方,二来稳住他留下的心思。席上,老校长有一搭无一搭地试探着,“小林啊,在这儿过得习惯不?需要啥千万说出来,可别委屈着自己!咱们藏区啥都有,就是缺老师啊,你看看孩子们,一个个想读书啊……”他话中的滋味林枫早已了然于心,“您放心,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离开,除非你们嫌我教得不好要撵我走,那我二话不说就走!”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总算让大家安心了些,不再连珠炮似的发问了。
又是一堂英语课,阳光被窗棂细细地割成一缕缕,在空气中氤氲成暖意,可是林老师没有来,从不迟到的他竟然整整一上午都没有出现。焦急,担心,大家实在坐不住了,吵吵嚷嚷着要去找他。“大家安静,你们林老师他……”校长正试图把大家劝回教室,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我迟到了,对不起大家。”大家循声望去,那张年轻的面孔满是可怖的苍白,林枫微微牵起一个勉强的笑容,“我们开始上课吧。”
整整一堂课,达娃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脑海中满是刺目的白,一如他憔悴的脸和印象中阿爸模糊的身影。偷偷溜进他的办公室,甚至达娃自己都不知为什么要这样做。小小的房间满是他的气息,那是干净而透明的阳光的味道,和着淡淡的药香。“药香?”达娃打了个激灵,她竟然从没发觉他一直在服药!目光扫过他的书桌,一封半展的信笺攫住了达娃的目光。“不,这不是真的!”泪水不觉倾泻而下。
天气如此晴朗,像少女明媚的容颜,微风吹过,湖面上荡漾着欢快的波涛,云丝像棉絮般在苍穹上卷曲又伸展,绚烂一如春天。达娃一个人坐在玛尼堆下,望着天上变化莫测的云朵,心中却如深秋似的凄凉。她想留下林老师,拼命的想,可是她知道她做不到,任何人都做不到。这是命运开过了头的玩笑,现在的他就像天上的白云,说不定下一阵风就会将他的一切吹的无影无踪。可是,可是林老师答应过她,永远,他要永远留在藏区!
“你都知道了吧,”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眼前的湖水,“我有严重的心脏病,只剩不到半年的时间了。”
“林老师,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会好好的,对不对?!”达娃的指尖紧张得冰凉。
“傻丫头,这都是真的。你知道吗,刚拿到检查报告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觉得一定是医生弄错了。可是后来,一次次复查都是同样的结果,我才知道原来死神竟然离我这么近。”他望望远处的天空,那里已寥寥挂上了残星。“我听过你阿爸的事,一条路,一颗心,他把自己全部的爱给了这片土地,那样的人生才够精彩。所以……”
“所以你想跟他一样,”达娃有些哽咽,“在这里走完最后的时光?”
林枫笑了,“幸亏还来得及。”
“不!”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应该回去!阿爸死了,可是他看不到阿妈夜夜枕上的泪水,听不到达娃时时的呼唤!求求你,活下来,别让爱你的人伤心……”达娃呜咽起来。
不知为什么,林枫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总是绽着笑靥的小姑娘心中究竟藏了多少辛酸与苦楚,看着她不禁有些心疼。“可是我的路还没走完呀!你看,”他指着远处一条隐约可见的山路说,“在学校时,大家管到藏区来的路叫‘天路’,是因为李白的一句诗‘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这条路自然比蜀道要艰难得多,称作‘天路’合情合理。现在我叫它‘天路’,因为这是一条爱和希望铺成的路,每个有信仰的人都可以由这条路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你懂吗?”
“你的天空……很辽阔,很绚烂,是不是?”
“你说呢?”
……
时光飞逝,转眼一个学期结束了。林枫还是要离开,接受心脏手术,而达娃和她的同学们也如愿要到北京读书了。第一次离开家乡,不知为什么,她的眼中常常蒙着一层水雾,是泪吗?她摇摇头,“是那片湖,我把它装进了心里,它的倒影中有我回家的路。”
来自北京的汽车载着藏区人的梦与信仰向地平线驶去,身后留下一片灿烂的朝霞,和那声声再熟悉不过的“扎西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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