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6年的清明节,王家的那片坟地上草木长得格外茂盛。
坟地就在村口,根娃却找了很久。
根娃是小时候叫过的名字,之所以现在还这样叫,是因为王家的子孙听见这个名字时根娃在他们的印象中还只是个小孩。而今根娃已经白发盈鬓,嗓子也因做了手术而沙哑难辨。但是根娃的心没变,根娃还记得那个把他抱大的哥哥,那个早已经离世的中医。
根娃在坟前跪着,老泪横流。看着坟头茂盛的草和高高的坟堆,根娃知道王家哥哥有着些好儿孙。根娃亲自拿着铁锹铲了好多土堆在坟上,他知道年年清明这些王家儿孙们肯定也不忘把坟堆年年堆高。根娃流着泪点上香蜡,焚过黄表纸钱,然后用他那沙哑的难以辨清的声音对着坟堆说:“哥哥,我来看你了。四十年了,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根娃。我是你一手抱大的,哥哥啊,如今我也老了。哥哥,寻你的坟寻得好苦,幸好还记得你大儿的名字,一路打听才到了这里。哥哥啊,根娃没有良心,你有这么些好儿孙。哥哥,根娃用不了多久就来陪你了,老咯,老了迟早要走那一遭……”话还没说完,根娃已泣不成声。
王家长子过来扶起老人,凑近他的耳朵喊道:“叔叔,好了。我大都听见了。咱回去吧。”跟着王家兄弟都围过来搀起老人,一边安慰着,一边走离这片坟地。
进了老三家,根娃看见了一张照片,那是在他十几岁时和王家哥哥一起的合影。虽然是黑白照,可是王家哥哥的容颜依稀可辨。根娃走过,拿起相框久久注视着,仿佛回到了过去,又见到了王家哥哥,看见王家哥哥咽气之前他帮哥哥削好的苹果,看见王家哥哥把过无数人脉搏的枯瘦的手……老三从老人手里接过相框,放在桌上摆正,然后对老人说:“叔叔,好了。都过去了,我大知道你来看他肯定很高兴了。”根娃的眼睛还湿润着,但是很欣慰,他庆幸在有生之年还能再来看一眼王家哥哥。
之后根娃翻了几本王家哥哥当年翻过的医书,看见一张熏黄的纸上用毛笔草书写着“当读有用书,莫做无益事”,根娃感叹着,看着那似曾相识的笔迹,想着王家哥哥的英年早逝,不由得泪又横溢。
吃过饭,根娃一一了解了王家子孙的生活情况,欣慰之余犹不忘感慨自己碌碌终生,嘱咐王家子孙辛勤劳动,莫要辜负王家哥哥一世英名。“好人有好报啊,虽然哥哥走得急,但是看看这些孩子,这就是善报。”根娃临走时说,“你们村另外一家老地主,因为早期作恶,看看人丁冷落。你们一定要跟着王家哥哥多做好事,这样王家哥哥在泉下也高兴……”
根娃走的时候,还给老三家上高中的孩子留下五十块钱,让孩子好好学习,光耀门楣。孩子听根娃讲了爷爷的往事,下决心以后无论是贫是富一定要学爷爷多多行善。
根娃前脚刚走,王家老大后脚也出了门。这是老三家,他当然不能多呆,因为这些年来他和众兄弟都不合,犹和老三缝隙最大。剩下的弟兄四个看着老大出门,看着根娃离开,又被根娃所感染记起父亲在世时的景况,一时都沉默无语。他们知道老大今天之所以进这个门,是因为他不想让根娃知道王家哥哥的儿子中有个离群的老大,不想让外人笑话。但是无论弟兄们分分合合,此时此刻每个人的心中一定都在念着同一个人,那就是父亲。
二
你爷爷过世得很早。那年我十二岁,你小叔刚满两岁。
他得的是肺穿孔,检查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期,治不了了。唉,这就叫医不自治啊。
从县里学完医回来,经历了好多次起落浮沉,他被安排在公社卫生站坐诊,主要是诊病开方,一个方子五毛钱。要知道那个时候的五毛钱可值不少呢。因为医术好,来看病的人很多,没过多久就远近有了名气。
可是你知道那个时候的人没有挣钱的门路,所以普遍都很穷,看不起病的大有人在。你爷爷虽然整天都阴着脸,但是心肠很好,他愿意给没钱的人看病,并且不收诊费。长此以往,人们都很是感激,感激的同时也暗暗觉得对你爷爷不住,毕竟他也有一家老小要养活。而且,那时的人虽然穷,但是都很有骨气,后来他们都羞于来看病了,没钱的人得了病,就只能干耗着。你爷爷知道了于心不忍,于是决定以后看病的人,没钱的一律打欠条,等什么时候有了钱再还。也有些缺德的人,明明有钱,看完病也跟着打欠条,你爷爷也并不计较。
日子一天天过去,收入却只是卫生站固定的一点工资和堆得越来越多的欠条。欠条,说是欠条,其实跟没有毫无差别。没钱的人依旧没钱,要等还账那真是遥不可及。但是你爷爷并不在意,凑合着能维持住一家人生活就已经很满足了。
他是一个很容易就满足的人,虽然生了一副杞人的脸,却有着壁立千仞的心胸。他也是一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有了钱就会马上花掉,或者改善伙食或者买布置衣。所以他过世的时候并没有什么遗憾,因为他说他活得很值。
每年夏天,卫生站一发工资,你爷爷就会带着我和你的几个叔叔,我们每个人背着一个小背篓,去合作社的瓜田买西瓜。去的时候空背篓,回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是满载而归。于是,我们的大半个夏天有了消渴解暑的储备。剩下的钱,或者换成粮票布票,或者干脆去买了流油的猪头肉回来大吃两天。吃完了他会露出久违的隐匿的微笑,显得很满足。那时我们并不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因为马上就会等到下个月底发工资。
就是这样,我们过着并不富裕但很惬意的生活。至于欠条的事,他说那只是一个叫人们来看病的借口,有能力的还一点,没能力的也不必追究。
很快到了大年三十,我们兄弟姊妹六个人身上都有新衣裳。你二叔和你四叔虽然分别过继给了你三爷爷和五爷爷,但是也少不了他们的一份。我们的年夜饭并不丰盛,但是对于穷人来说,已经是很好了。
吃年夜饭之前要先祭祖。我和你大伯还有你小叔跪在你爷爷身后,看着他焚香烧纸,跟着他给先人叩头。那时你的三个姑姑还有你奶奶就坐在热炕上,看着我们一直笑个不停。烧完黄表冥钱,我们还不能马上起来,那时你爷爷早又去取了厚厚的一摞什么回来,从新跪下来一张一张烧化在瓦盆里。你二姑姑眼力好反应快,一骨碌从炕上蹦下来,拉住你爷爷的手就哭着说:“大,不要烧啊,这些欠条我们日后慢慢讨,总会讨回来的。”这时我们才反应过来他烧的是攒了一年的欠条,你爷爷脾气不好我们是知道的,但是欠条他虽然说过可有可无,那毕竟是钱啊,于是纷纷去夺,可是他只用喝一声我们就都没了声息。你奶奶在炕上看着一言不发,反而路出隐隐的微笑。你大伯虽然惧怕,但还是低声乞求说“大,这可有一两千块钱呢,我们别烧,日后慢慢讨。”一两千块钱啊,在那时候不是个小数目,足足要你爷爷开两千多张方子啊。可是他并不激动,仍旧一张一张烧着,跟烧冥钱没什么区别。我们见状,也不敢再说。烧完了,他才慢慢抬起头,对着先人的灵位作个揖,然后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娃哟,三十晚上算一账,人在本钱在。”
是啊,人在本钱就在。如今人走了,本钱也没了,但却还有源源不断的利息返还,这利息啊,就是人们无尽的感激和对后世的善报。就像根娃说的“好人有好报”。
三
1970年,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地迟。
县医院小小的病房里,拥满了王家一家老小和前来探病感恩的人。
那些或是陌生或是熟悉的面孔,没有任何一张面孔上的哀色少于王家人。对于王家子孙来说,病床上躺着的是他们的父亲;对于这些“外人”来说,病床上躺着的是他们的再生父亲。他们有的人抱了一大堆水果,有的人顶了一篮子鸡蛋,有的人拿着厚厚一摞欠条,有的人什么也没拿,但是都带着满腔的感恩和深情。
王大夫眼睛紧闭着,呼吸依然那么均匀。人们看着,悄悄地抹着眼泪,没有人发出声音来,生怕打搅到他生前最后一刻的宁静。他的妻子儿女也都静静地看着,忍着撕彻心肺的痛。
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人。他的脚步很轻,但还是吵醒了王大夫,抑或王大夫根本就没有睡着。等他走到病床前的时候,涕泪已经流了一脸。他轻轻放下手里的一兜苹果,拣了一个色泽最好的坐下来削。
王大夫其时已经在看着他了,脸上露出吃力的满足之意。
静了好久,王大夫吃力地挥一挥手让其他人出去。人们放下手里的东西,有的人还想说什么,干张了一下嘴没有说出来,陆续走出去了。
苹果削好了,王大夫接过,牙尖带了一点进口,露出满足的微笑。
“根娃啊,长大咯。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哭鼻子呢。好了不哭,都当父亲的人了,有什么好哭。你应该替哥哥高兴才对啊,哥哥能活这么久已经很满足了。看见门口那些人没,这一辈子值了。去那边见了你的父亲——我的师傅,也不愧疚。”
根娃擦擦脸上的眼泪,嘟哝着想说什么,却又马上泣不成声。
王大夫又吃了一小口苹果,然后递给根娃意思是让他也吃。根娃把苹果放到口边,脑子里却满是小时候和王家哥哥在一起时的光景。根娃咬了一口,却难以下咽,就那样痛苦地嚼着,嚼着。
王大夫吃力地把身子摆正,看着雪白的屋顶,脸上满是幸福和满足的微笑。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师傅,看见了送自己去学医的父亲母亲,看见了那些因疾病而死去的亲戚朋友,他们正在对他点头表示肯定。他也听见了他们的声音,于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值了,值了。没有留恋了……”
根娃看见这样,早已经慌了神,连忙叫王家人进来。
几个儿子就跪在床前,妻子也站在一边。王大夫还是一直在自言自语,忽然惊醒了,看着这些哭成泪人的家人,依然是皱了一下脸说:“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想了一下又对几个儿子说:“好好照顾你母亲。以后该怎样还是怎样,离了我日子还要好好过。”
孩子们使劲地点着头,妻子哭晕过去了。
王大夫心里没有一丝遗憾,也并没有觉得对不起家人,生前和他们享受了那么多,也算尽到责任了。只是还有一件放不下,就是怕不懂事的儿子又去找人讨账,刚刚想再叮嘱几句,忽然看见师父严肃的脸,听见师父叫了一声就马上跟了上去。
……
春天还是迟迟没到,人们的泪水早已流成春江。
王大夫安静地走了,没有留下任何遗嘱,只留给人们无尽的惋惜和悲痛。
等春天到的时候,王家的那片坟地多了一座新坟,草木长得格外茂盛。
四
你爷爷十二岁的时候就被家人送去学医。
师父在城里,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大夫。当初提出来的时候,人家并没有说要什么学费,只是说要自带口粮。因为人家是名医,又因为咱家是地主办事要体面,所以和你爷爷一起进城的除了好几担粮食之外还有两驮好柴外加五十个银元。
去了以后,师傅并不马上传授医术。当时他的儿子也就是根娃正好不满一岁,于是你爷爷的主要工作就是照顾孩子。只有当师娘闲下来想带孩子的时候,你爷爷才能偷空去看师父瞧病。师父见了也并没有多少言语,其实当时的意思大概就是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吧。你爷爷虽然生在地主家里,先前没有吃过多少苦,可是他是个真正能吃苦的人,他并不怪师父,只是自己默默地悄悄地积累着相关知识。
到了吃饭的时候,师父师娘先吃,那时根娃又得是由他看着。等师父师娘吃完了,如果还剩下一点饭菜,师娘就会说“把孩子给我,还有点剩饭你去吃了吧”;如果哪一顿没有剩下,师娘就会说“你去舀点面汤,厨房还有点馍凑合着吃吧”。吃的虽然大不比在家的时候,但是他还是要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的,因为只有吃饱了有力气,才能去学知识。有时候半夜也会饿醒,那时他一边哭一边想家,想起家里的父亲母亲,想着母亲知道了一定会心疼死吧。可是第二天,一切还是照旧。
虽然能忍耐,但还是有忍耐不下去的时候,毕竟是从小娇惯大的富家孩子。所以有一次,你爷爷趁着晚上一个人跑了出来。从城里到家一共有六七十里地,而且那个时候也没有什么交通工具,他跑一程走一程,到了天亮才回到家里。家里人看见他的时候,几乎都认不出来是谁,才几个月,他就瘦了一大圈下来。跟家人讲过一切之后,又饱餐了一顿,吃完还得回去。一是家里人虽不舍但还是希望孩子将来有出息,二是他自己讲完自己的委屈以后觉得宽慰了许多,况且自己还是真心想学医的。于是家人找了一头骡子驮着他回了城里,还另外又带了二十个银元作为对师父的致歉。
回去以后,师父并没有责怪他,反倒时不时地肯对他指点一二,这让你爷爷打心眼里高兴。孩子还是要带,不过师娘也开始喜欢带孩子了,所以带孩子的时间少了。伙食还是老样子,不过啃干馍喝面汤的时间少了。以前晚上不许点灯,现在也没人管了。师父有好多好多医书,也只有晚上能有充足的时间去读,这下可够了他的,一扎进书堆就出不来。
眼看根娃一天天长大,你爷爷学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根娃很爱和他玩,所以闲暇时间除了自己看看书,还得陪着根娃玩耍。师娘也开始喜欢他,会帮他补衣服,笑着说他真是个能吃苦的好孩子。这时候,师父会偶尔让他帮一些轻症患者瞧病了。师父拈着胡须,满心欢喜,面上却丝毫不流露出来。教训时还是那样严厉,却多了些指导。这时候啊,你爷爷才觉得日子熬出来了,满身是劲。
根娃八岁了,整天黏着你爷爷寸步不离。师父让根娃叫你爷爷师哥,可是根娃一直不肯,喜欢一声声喊“哥哥”,也许在他眼中,这就是他的亲哥哥,毕竟是从小抱到大的啊。根娃长大了,你爷爷也就该走了。十二岁出来学艺,而今已是二十出头。
走的那天,根娃大声哭着,师娘满眼含泪,师父却满心欢喜。三拜之后,你爷爷含着热泪准备离开这个生活了八年的地方。八年啊,石头的心也该捂热了,何况是有情的人。虽然不舍,但终须一别。临行,师父又重复了那句教育了好多遍的话:“要记住,大夫为善不求回报。好人终会有好报。”
是啊,好人有好报。虽然只活了四十岁,胜过有些活了百岁的人。根娃今天来看你爷爷,也是因为在他心里,王家哥哥是个好人吧。
五
1956年,严冬。
自从离开师父,这六年王大夫过得很苦。第一个原因是因为刚出道,难免要经历一些跌跌撞撞,一时难以稳定下来,只是四处寻找出路,做个流浪大夫;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打从解放以来,地主被打倒了,家里一下子垮了下来,再加上刚刚结婚不久,还要操劳家事,所以这段日子真是水深火热。
好不容易才捱到今年,秋天的时候他被安排进了公社卫生站坐诊,日子总算有了盼头。这不才过了一两个月,一家人的温饱基本上算是解决了。
家被抄之后,一个庞大的家族一下子变得七零八落。以前的老房子和家产全部被没收,而王大夫一家被安置在公社水磨房里,替代着帮公社看磨。王大夫并没有抱怨什么,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分内的事。
白天去卫生站上班,晚上回来又得接受批斗。既然身为一家之主,这种事当然只有他自己出头。他似乎并不在意,批就批呗,反正问心无愧。一开始还只限于在村子里开个小型批斗会,可是后来愈演愈烈,竟然闹到乡公社。被打倒这么长时间了,可是老地主的身份还没有去掉,看来这是个一辈子的帽子。
妻子儿女看着他每天回家都这么累了还得接受批斗,心里疼痛不已。好几次大儿子破口大骂,可是王大夫依然无动于衷,只是教育孩子说:“娃啊,闲的。我们问心无愧,随便他们批斗,更何况当地主的时候我们王家也没有做过孽,反倒积了好多阴德。善恶到头终有报啊……”是啊,善恶到头终有报,可是自古以来哪朝哪代不是“为善的受贫穷又命短,作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下过一场大雪之后,乡镇府的院子里堆起好高的雪堆。王大夫刚下班回家,就被带到乡镇府院子里。院子里有好几堆堆得像小山的雪,雪的白色已经被扫雪的人染成土色,肮脏不堪。每一堆雪的周围都跪了好几个人,头顶着雪堆悄无声息地跪着,像在忏悔。王大夫看见有几个人是王家的人,就已然明白了过来,这又是一种给老地主的新玩法啊。这时有几个民兵过来押住他,意思是也像那些个人一样押去头抵雪堆跪着忏悔。王大夫是个善良的人,可不代表他没有性子。其实他是一个很倔强的人,只是在某些方面不表现出来罢了,他觉得没必要。以前开批斗会,最多也就是当着众人的面被人乱加些罪名罢了,况且一旁围观的村民谁都知道他王大夫是个怎样的人,他王家是一户怎样的地主;村民们都不答腔反倒更多的是同情,这样的批斗会在他看来实际上是批斗代表们自己,因为村民们实在是鄙视极了这些无事生非的人。可是今天,今天是关及人格:首先他并没有错,不需要忏悔;其次,他的膝盖跪天跪地跪祖宗,怎能这样轻易地屈膝于这些乌鸦。所以,王大夫反抗了。那些跪着的人看着一脸怒容的王大夫,无不表示钦佩,可是自己依然死心塌地地跪着。这时四五个民兵过来,一齐押住王大夫,硬生生将他压在地上,还有一个干部过来抓住他的头发就往雪堆上磕。王大夫心里愤怒极了,可是又没有办法,就任自尊被践踏着,满心苦水无处倾吐。
后来,每下过一场雪,他就会被抓去乡镇府院里,重复着同样的屈辱。第二天依然要去上班坐诊,医治病患。有时候来的病人竟然就有押过他的民兵,或者抓过他头发的干部,他一声不吭,还是一视同仁。也不知道那个时候那些人的心中是怎样的一种滋味。王大夫虽然治好了他们的病,可是并不满意,因为他治好的只是身疾,而那些人有着严重的心理疾病,已经无药可治。
所以,1956年的冬天比任何一个冬天都难熬。跪冰地,顶雪堆,王大夫屈辱地忍受着,除了人格受辱之外,还患了严重的肺病。后来肺病刚好些了,依旧是要去顶雪堆。他一边咳着一边心泪暗涌,难道这就是好报?
在一家人的哭声和怨愤中那个恶毒的冬天终于过去,王大夫也暂时脱离了冰地雪堆,可是落了一身的病。
春天了,王大夫领着一家老小去给先人上坟。在坟前,他一遍遍对着先人祷告:“我没有给先人们丢脸,先人们行善积德不求回报,我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做。什么好人有好报,既然做了,就不求回报。就算恶报来了也并不能把我怎样……”
东风吹过,坟头的草摇摆着点头,仿佛是先人对他的肯定。
六
你爷爷出生在30年代初,那是我们家族最旺的时候。
先祖夫妻二人空手从城里来到乡下,垦荒屯田,再经过后人不懈的努力,我们王家算是在这里立住了脚。后来也有人说是先祖奶奶上山时捡了一窝金鸡蛋而发的家,这些都不得而知也无足轻重。重要的是自从遍置土地,祖宗就定下了规矩,任何人不得欺负穷人,并且一代代教育要族人广施善行。
到了你爷爷的爷爷的时候,我们王家已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大地主,而且因为他老人家会治家,家族达到了空前的繁盛。所以你爷爷出生在安乐窝里,可惜命不好,中途家被抄,也只能落个家破人散。
有人会说从来地主无好人,越富的人越贪心。后一句大半是真的,可是前一句却有失妥当。虽然说天下老鸹一般黑,可人毕竟是人,不能以自己的心来揣测他人,更不能一棍子打死。
当时村里面还有一户地主,只是门面小点。听村里老人说他们家借粮从来是小斗借出,大斗收进的,所以并没有多少人去他家借粮,也并没有多少人愿意给他家做工。后来他们家散了,老人们就说是报应,这不,生出的子孙非聋即哑。可是我们王家散的时候,人们并没有冷言冷语,反而更多的是同情和惋惜。这也是先祖一辈一辈遗传下来的行善传统所致。
你爷爷那时还小,记得的事情并不多。只是说他隐隐记得有一次你太爷爷往出借粮,抓粮斗的手不小心抓在了斗边上,就立刻挨了族长一拐杖。当时你爷爷不解,问你太爷爷是为什么,你太爷爷叹着气说“家里有规矩,借粮时用大斗,并且一手顶住斗底,一手抓横梁,不能将手放在斗边上。”可是这有什么区别呢,你太爷爷说“手放在斗边上,就会少装粮食。”而收粮时自然用的是小斗,并且不能让粮食溢出斗沿。
这就是为什么到现在村里人们还都念着咱家的好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也都心知肚明。借了粮若是还不起,做两天工也就顶了。所以他们都愿意来王家做工,来王家借粮,并且做工的时候格外勤快。
还有一件事情你爷爷记得很清楚,就是咱家田边上长了好多杏树和柿子树。杏子还没有长好的时候,族长会专门派人看着,不让任何人偷摘,但是一到成熟,看杏子的人就不需要了,过路的做工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随便吃。柿子呢,也不需要人看,因为长不好不能吃。到柿子长好了,这个可不能随便让人摘着吃。那时候族长会让人把柿子摘了拿回家,等借粮或者还粮的人来了,一人给上半框,作为冬天没粮了救急。
一直到现在,村里的老人一看见村边上那些老柿子树,便会热泪盈眶地感慨说“多亏了这些柿子树,也多亏了王老爷啊,要不然,那些缺粮的寒冬是怎么过来的……”至于他们说的王老爷是谁,我们也不得而知。你爷爷说可能是他的爷爷吧。
还有很多的事,你爷爷也记不起来,所以并没有讲给我听。
解放以后,地主被打倒了,管你好的坏的,统统都是剥削家。你爷爷也因为老地主这顶帽子受了不少的苦,一直到我上学的时候,一提到地主,老师同学都看不起。和同学吵架,同学只是一再地叫“老地主,老地主”;成绩不好了,老师也会骂“真是老地主”。那时我很是委屈,回到家里向你爷爷哭诉,你爷爷听了笑着说:“老地主怎么了,我们没有作恶,就不需要害怕。我还乐意别人叫我老地主呢……”
自从你爷爷对我讲了家族以前的种种,我也从心里觉得老地主并不耻辱,反而很自豪。方圆百里,谁不说咱老王家都是好人,是一户好地主。
你爷爷还说,其实好与坏有什么重要,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剩下的,留给有良心的人们去评说。
七
1973年,王大夫三周年祭。
这一年,大儿子已经成家并且在村里盖起了自己的房子。
祭奠还是在磨坊举行,因为这是王大夫生前的家。典礼很是简单,因为自从王大夫去世家里就没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大儿子虽然学了木匠,却要养活自己的家,三儿子和小儿子尚未成年,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已经出嫁,小女儿还在上学。
祭奠刚刚办完,大儿子一声都没吭,当着大家的面把王大夫留下来的线装医书装了好几箱子,分两次背回村里自己的家去了。其实这并不是他的主意,大半都是刚过门的那个婆娘指使的。老三没有说一句话,老五刚刚五岁,自然也不能说什么。王大夫的妻子眼看着大儿这样做,只是心如刀割,暗暗地骂着那个毒婆娘,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
事情过后,老三拿出自己平日里拾掇的几本常用医书,满含委屈地对母亲说:“妈,这几本书我看过,还能治普通的感冒。就留下作为对父亲的一个念想吧。”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想起早逝的丈夫,那个生前救人无数却遭了很多罪的王大夫,想起他的种种,现在看着家破人散,只能暗自伤心。
为了养家糊口,老三放弃了读书。大女儿可怜家里景况,也时不时地接济一点粗粮。二女儿嫁给了村里的一个骨科大夫,算是凭了父亲生前心愿。
日子很苦,还是得过。谁也不记得是谁说过好人有好报,只知道现在的家没有了王大夫举步维艰。
村里村外、九邻八乡的人,还会时不时地来王家还账,可是王大夫已去,欠条已焚,只能感叹几声,在王大夫的遗像前磕几个头以表感激。
老地主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王大夫却没有被人们遗忘。卫生站王大夫坐过诊的地方,再没人敢坐,而是挂上了两个大字:医德。
根娃来找过王大夫,可是什么也没找到,悻悻地回去了。后来听说他当兵了,当完兵在县里开关厂当工人。
乡镇府欺压过王大夫和其他地主富农的那个官员,去温泉洗澡的时候喝了几口水淹死了。
所有的,所有留下的有关王大夫的记忆都不会被忘却。人们争相传诵着王大夫生前的事迹。因果报应谁也没有真正看到,也没人愿意看到。只是那个年代大多数人的灵魂,好像一下子干净了许多,这也许是王大夫唯一愿意看到的结果。他医好的不仅仅是人的肉身,更多的是人的灵魂。
也许许多年后,人们会渐渐忘记曾经的那个王大夫,可是在他们的心底,始终还有一泓叫做感动和感激的清泉,这是王大夫的中药和医德沉淀而成的,永不干涸。
医者父母心。
王大夫和那些年代跟王大夫一样的医都已经成了传说。以后真正的医会出现在哪里,谁也不会知道。或许根本就不会有。
八
2007年夏,我高中毕业。
在我过十八岁生日的那天,三个姑姑和小叔一家子特地来我家为我庆祝,也庆祝我考上大学。一家人算是基本上全来了,除了离群的大伯(其实父母亲虽然和大伯家闹翻了,还是不允许我说一点点大伯的,依然让我尊敬他们,我也做到了。可是此刻我想用离群这个词,也并不是我对他们的不敬,是客观事实)。欢欢闹闹过完了生日,几个姑姑又说起了家常。父亲和小叔也不由感慨万千,叹息着,摇着头说:这些年总算熬过来了。
说起爷爷,每个人又都不约而同地眼含热泪,只有小叔一言不发,因为爷爷过世得太早,在他的头脑中根本就不曾留下回忆。我早已听多了关于爷爷的故事,不论是跟村里人还是父亲。我一直在他们的描述中努力想象着爷爷的面容,想象着那个时代,想象着那个社会,可是我想不清。有太多的事情想不清,想不清所谓的因果报应,想不清不分青红皂白一棒子打死的规则,想不清人世间还存有多少良知,想不清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才能出现一个拯救灵魂的医。我想着,看着父亲姑姑热泪盈眶,看着爷爷遗像依然清晰,最后,他们说最难忘的还是爷爷那句话:“娃哟,三十晚上算一账,人在本钱在。”
说完了爷爷的故事,大家散了,只留下无尽的幻思在我的脑中。我睁眼看看这个家还有什么是爷爷留下的,找了半天,只找到那几本父亲收留的黄旧的医书。我翻开一本医书,看到了根娃那天看过的那一页题字:当读有用书,莫做无益事。笔迹还是那么清楚,纸页却已经残破不堪。我想这就像爷爷本人吧,躯体死了,灵魂还活在人间。而这些医书,并不是没有用处。父亲虽然是个木匠,可是留下的这几本书早已经翻了好多遍,平常家里人的小病自治不说,村里人闻说了也纷纷前来,父亲经常是很用心地凭着从医书上看来的知识给他们开了方子。后来人们觉得父亲开的药方很能治病,建议父亲改做大夫,可是光凭这两本残留的医书怎能治好天下人那么多种多样的病。
大伯背走的那几箱子医书可能还是静静地躺在箱子里吧。虽然堂哥后来上了卫校,可学的是西医,也就用不上。大伯本人一天从早忙到晚也无暇顾及医理,所以应该如此吧。这样也好,反正世上有这么多大夫,再怎样也不缺一个凭着先人留下的医书来治病的人吧。或者,甚至连爷爷那样的大夫,也并不是这个社会的必需品,因为真正的医,或许已经死了;也或许还有,只是再难寻觅。
我又想了好多,又跟父亲问了好多关于爷爷的故事,问了好多关于地主的故事。父亲数完那些往事,最后留给我一句家族里传了好几世的话:人活着要多做善事。
是啊,自古以来圣人们就劝人多行善,可是善大多时候是被挂在口边的,又有几个人真正做到。我想也许像爷爷那样的人也还够不上“善”吧,可是父亲却说,爷爷活着的时候很满足,死的时候说活得很值,这就够了。我并不能领会,只是在脑子里会想,无论怎样,爷爷只是个大夫,只而且永远只是一个大夫,一个孤孤单单的字——医。
我甚至到现在都没能彻底悟彻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只是每一次记起都会想到《窦娥冤》里那句戏词:“为善的受贫穷又命短,作恶的享富贵又寿延”。是我的心灵还不干净吧,才会出现这种联想。
二零零九年八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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