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曾见今时月,今月未曾照古人……
——题记
传世
公元2008年3月29日,香港,嘉士德。
富丽堂皇,极尽奢华的五星级酒店的礼堂内,一年一度的春季大型拍卖会正在举行。嘉士德作为全球屈指可数的几家高档拍卖行之一,以它高质量的拍品及每年令人叹为观止的成交额吸引着一批又一批富豪大亨前来竞拍。可以说,能走进这个礼堂的,就一定不是些平凡的人。
与以往一样,这一天,礼堂中仍旧座无虚席。几轮竞拍下来,成交额很快突破一亿大关,竞拍者热情正高。
“接下来要展示的,”拍卖师提高音调,“是一件可谓稀世珍品的器物……大家请看——”
顺着拍卖师的手势望去,一只青花瓶正徐徐从台下向上升,它那通体的花纹在聚光灯的照射下闪耀着璀璨夺目的光华,瞬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哇,太美了。”“是啊,的确是传世佳品呢……”很快,台下便开始议论纷纷。
“那么,起拍价300万,大家,开始吧。”
“ 350万!”“500万!”“600万!”……
没过几分钟,竞拍价格就飙升至700万以上。由此看来,这只青花瓶果然是大家梦寐以求的拍品呢。
就在这时,从后排座位中传出一个冷静却不容否定的声音——“一千两百万!”
一语毕,四座皆惊。
是谁?有这么大的魄力,居然能够在现有价格上生生加上500万?!
向后望去,大家看到了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冷峻的脸庞波澜不惊,仿佛一千两百万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字。他不顾别人的目光,眼睛始终注视着那个瓶子,深邃的眼神一眼望不到底,甚至让人体味到一种宿命般的决绝。
“他难道就是天英财团那位闻名商界的年轻董事长?”人群中终于有人认出了他。
其实这也不足为奇,因为天英财团虽以绝对的优势垄断了包括深海探测、陵墓考古在内的多个领域,积累起巨额财富,在社会上声名远播,但是很少有人能亲眼见到财团的董事长,以至于许多人都以为他是一个年过半百的怪老头呢。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年轻英俊,更没想他竟是亲自来参加这次拍卖会,在如此多的富豪面前展示出了天英财团无与伦比的实力与魄力!
“……好!成交!”拍卖师一锤定音,定下了他与这牡丹瓶的不解之缘。
深夜,天英财团董事长办公室。
没有开灯。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天空。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进屋内,给整个屋子蒙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显得缥缈而又神秘。
办公室正中央的紫檀木桌子上,白天那只饱含了人们赞叹与羡慕目光的青花瓶静静地立在那里,晶莹剔透的瓶身与皎洁的月光融为一体,超凡脱俗。
在它的对面,年轻的董事长埋身在硕大的椅子里,微微闭着眼睛。
为什么第一眼看到这只瓶子就觉得似曾相识?为什么心底那么肯定自己一定会成为它的主人?为什么当时会脱口而出一千两百万的报价而无丝毫犹豫?他默默地问自己。
可是谁都无法回答。
或许这就是机缘吧,他微笑。以前不是也有过一见倾心的藏品嘛……
但是,心底里总有一个念头在告诉他:不,不是的,这一次的感觉不一样……
月色中,那通体绘满牡丹的青花瓶瞬时焕发出一层若有若无的蓝色光晕。可是唯一在他对面的人眼睛闭着,所以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微妙的变化。
与此同时,在它对面的那个人口中念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馥雅……”
回梦
公元1696年,康熙35年,苏州。
暮春时节,古镇河道旁的垂柳透出点点新绿,一汪碧波荡漾,粼粼的水光裁破了岸边垂柳绿杨的倒影。融融的日光下,花草争艳,百鸟齐鸣,共同昭示着又一个美好年份的到来。
村落边,越过一个小山坡,远远望见一间用柴草搭成的小屋。小屋简单却不简陋,平凡却决不平庸,这一点从出入小屋的人的气质和屋内的家具陈设就可以判断出来。
在这小屋里,不时传出砂轮转动的吱呀声。熟悉的人都知道,小屋里的人一定又在做他的青花瓶了。
小屋里的人,有着与百年后天英财团董事长一样的冷峻淡定的脸庞,就连他们的举手投足仿佛也是一模一样。不同的是,现在在砂轮前埋头的人多了一分执着与坚定,少了一分百年后的漂泊与迷惘。
在他的嘴边,永远只有一个人的名字,脑海中永远只有一个人的身影。这么多年来,他默默等待着,为着不知何时能够到来的重逢。他从不怀疑这样的重逢是否会实现,他所考虑的,只是时间长短。或许就在明天,或许在十年之后,他的盼望总会成真。
于是,他开始回忆过往的点点滴滴,在等待中把满膛的情感转化成塑造柔软瓷土的神奇力量。在他手里,诞生了一件又一件精美瓷器,只是那些器物上绘的永远只有一种东西——那就是牡丹——他心目中那种富贵,高雅,才气的化身。
偶然间抬头望向窗外,他才猛得觉察现在已是草长莺飞的三月天了,再伴着水乡特有的细雨,江南的春季啊,为什么总是这么地梦幻,这么地有诗意?
不知不觉中,他又忆起了往事,口中念着那个每天都要想千百遍的名字——“馥雅,馥雅”……
缘起
公元1686年,康熙25年。
他,是江南苏州织造府的二公子。小小年纪就博学多才,《诗》《书》倒背如流,深得家人赞赏。
她,是高高在上的康熙大帝的第七个女儿,是那个从小聪明伶俐,乖巧可人,尤以惊艳于宫廷的气质与美貌而著称的馥雅公主。
那是一样的江南,一样的烟雨迷蒙的春天,馥雅经过父亲的特许来到苏州,一是为了替宫中置办上好的丝织品,更多的则是到民间散心,品味水乡春天的雅致。
初见时,馥雅一袭白衣,外披轻纱,撑着一把精致的油纸伞,漫步在古镇青石板路上。
一抹浅浅的牡丹妆,显示出了她非同寻常的皇家身份。尤其是黑发上的一支银色牡丹花形发簪,纯银打底,金丝镶边,红宝石做花蕊,令人惊叹的绝美工艺,更凸显出她无可比拟的高贵。这簪子,是她在前不久的及笄礼中父皇赏赐的。
这样一个充满水乡气息的女子出现在江南的小镇中,使苏州府的二公子顿觉恍惚,疑似天女下凡。走近了,才发觉她少了几分皇家的冷艳,多了几分邻家女孩的纯真与可人。
他们就这样相识了。
抚琴、博羿、练字、对诗……这是他们在一起时最平常的娱乐。一样的天赋,一样的灵巧,一样的博学,他们之间的默契令人羡慕,两人虽是新相识,心底却都是将对方当作旧时友。
那年天气多阴雨,泥泞的道路推迟了馥雅回宫的脚步,他们正好有更多的相处时光。然而光阴飞逝,馥雅终得离开,他们终得分别。
临别的日子到了。
上天似乎也在悲慨他们的离别,让江南古镇显出了它唯美动人的烟雨朦胧的缥缈意境,如诗、如画、如梦……
馥雅仍旧一袭白衣,一把油纸伞,一抹牡丹妆,站在桥头,挥手作别。她缓缓向桥那头走去,带着特有的高贵气息。
而他,在桥这边呆呆望着,一时竟失去了挥手告别的勇气。在他眼里,江南的烟雨越发迷朦,那一袭白衣渐行渐远,最后完全从那泼墨的江南山水画的深处隐去……
一阵轻风,吹来馥雅最后的叮嘱:“请君保重,来日必将相会……”
在那以后,他在古镇旁的山坡边搭了一间小屋,每日忙完府里的事,他总会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做上几件青花瓷,重温那一段记忆。因为他知道,只有在高雅的牡丹中,只有在脱俗的青花里,才能找得到馥雅的身影。为着临别时的“来日必将相会”,他已在这儿等待了一个又一个年华,但他无怨无悔。
回忆,或许是另一种幸福……
寻觅
从深深的记忆中回到现实,他手中的瓶子已经成形了。
如同之前的千百遍一样,他在瓶身绘上飘逸华美的牡丹,尽他所能去诠释馥雅的美丽。而后,他在瓶底书上属于他自己的款识。这件倾注他许多心血的作品算是完成了一半。
天色不早了,他将瓶子放在桌上,关好门,回到了府中。
第二天,仍旧是这个时候,他将昨天绘好的瓶子放进窑内,开始了它的烧制。红色的火光喷出窑口,他知道,里面的瓶子正发生着神奇的变化,不久,将会有一只玲珑剔透的牡丹瓶呈现在他面前。他耐心等待着……
开窑了。
果然,那只瓶子显示出了它非同一般的美丽,可谓这么长时间以来的作品中最具有馥雅神韵的一件。轻轻地将它放在桌上,他细细地端详着。
“为了你,我制青花瓷的技艺已达到炉火纯青,可你归来的日子又在何时?”他轻声叹息。
这一份惆怅混合在江南的烟雨中,渐渐飘远……
又是一个烟雨迷蒙的日子,他仍旧来到了小屋。
推开门,一缕不同寻常的檀香飘了出来,他顿觉些许奇怪。
他照例向摆在桌上的心爱的牡丹瓶望去,而这一次,他的目光却被紧紧定格在了那里——一支银色的发簪插在牡丹瓶中。这在记忆中每每出现的有着绝美工艺的牡丹形发簪,居然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的小屋里!
冲过去拿起青花瓶,却觉得瓶底有些许凹凸的异样。翻转过来,才发现在他飘逸的落款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凹陷的牡丹花印记。
这……一定是在未进窑烧制之前留下的……还有这发簪……一定是了……她就在这里!
他兴奋地抓起发簪冲出了门。他知道他要到哪里去。
果然,在他们当初分别的桥上,他远远地望见了一袭白衣,还是那把油纸伞,还是那一种清越高贵的气质……
他不禁高呼:“馥雅……”
轮回
当年轻的董事长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破晓。
“刚才的……那是……梦吗?还是……”
他仍有一种恍惚,仿佛刚才的一切是真实发生的事,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只是错乱了时空的界限,颠覆了情感与思维。他站起身来,揉揉眼,走近那只青花瓶。
瓶身的牡丹仍旧飘逸华美,由内而外散发着无可抗拒的魅力。
他小心地将它翻转过来,在落款旁边,他真的发现了一枚小小的凹陷的牡丹花印记。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喃喃。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了这牡丹瓶对于他的真正意义。
后记
人生苦短,但事物永存。有些东西,虽然历经了上百年的沧桑变幻,但仍可带给后人一份真切的情感,一种穿越了时空的感触,一股发自内心的震撼。
时光荏苒,宿命轮回,这,或许就是那一抹青花的最好归宿罢……
生物学院试验091 陈依梦
附:
青花瓷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
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
釉色渲染仕女图韵味被私藏
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
你的美一缕飘散
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
炊烟袅袅升起
隔江千万里
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
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捞起
晕开了结局
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
你眼带笑意
色白花青的锦鲤跃然于碗底
临摹宋体落款时却惦记着你
你隐藏在窑烧里千年的秘密
极细腻犹如绣花针落地
帘外芭蕉惹骤雨
门环惹铜绿
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
在泼墨山水画里
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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