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九月风优秀奖】秋音


发表时间:2009-12-06  作者:徐岩

 

    节至深秋,北风扯得黄叶溃落一地。偌大的校园内除却光秃秃的枝丫,空旷和单调暴露无遗。书生将铺天盖地的抱怨声丢向校长丢向政府,对于煞费苦心设计出的一片空地供学生漫步一事却无人问津。黄昏时分,太阳拼尽全力释放余热,却也被冷冽的风吹得暗淡无光了。看吧,这里能算做是一个小世界了,世界之外即是匆匆过客,而身处其中的是与秋季格格不入的阳光和千奇百怪的性格。在他们的脑海中,季节更迭微不足道,感念过去或则成了此刻最大的主题。
      “怎么不说话?”
      “在想些事情。这些天来置身校园我似乎变得有些婆婆妈妈……嗯,也不确切。总爱想些过去的事情。”
      “你的生命才不过展开十几个年头啊。”
      “你说回忆是好是坏呢?”
 男孩子陷入深思。回忆是好是坏呢?他的眼睛里先是闪出大大的太阳,未见云丝。天空之下是枯萎的庄稼地,堆积着一个又一个毫无新鲜感的旱年。吉普车尘沙飞扬地驶过,一双孩子不知疲倦跟在车后奔跑。原来在车后忘情奔跑的还有一人。那是他的哥哥。
       “打个比方吧。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每天在食堂吃饭,中餐和晚餐花样迭出,有千万种任君挑选,吃上一阵也便厌倦。早餐却不同。就算每天都喝一样的粥,吃一样的包子,总不至厌烦境地。”女孩子道。
      “呵,你的意思是回忆就像百吃不厌的早餐?早餐,还不是中餐与晚餐变了质而化成的,本已难以忍受的东西腐烂后却成了‘精品’,还真奇怪呢。”男孩子讽刺的搭话。
      “那算作——历久弥新吧。有多少名家尚且在世的时候不闻一钱,等到空剩一具白骨,传世之作才被陆续翻出,这岂不是非要尸体腐烂掉人们才能还其公道。还有……”
 男孩子没有再听了。他知道无非是列出供人膜拜的历史文物,告诉他这些东西穿梭于世的时间越长,意义越厚重。他永远琢磨不透为何游客不在人尚有呼吸时去虚心请教求得自身进步,而待其作古后再探其故居,合影留念。世界只有如此才得以和谐吧。
 和谐,他认为简单且充实的生活叫做和谐。因此即使连年大旱,他依旧深爱着乡村。但这并不意味着村子里每个人都是和平主义者。毕竟人家心里到底装了什么不会平白掏出来给你看。比如,自己。
       时间当真禁不起挥霍,当年毛头小子的顽劣性格已被光阴修整得荡然无存,似乎一切都在以让人无从察觉的速度悄然改变着,人们看到的都只是时间的成品。尽管已是大学生,他仍深记得中学期间打过的两次架——或者倒不如说挨过两次打。因为虽每次都因他而起,然而他除了被打就是躲得远远的。
        很多时候他想着自己真怂,用狼子的话说叫“怂到骨子里”。虽然狼子总爱嘲讽自己,但他并不仇视狼子,并自嘲着认为狼子不愧是邻居,“唯一能一眼看穿自己的人”,不过是嘴巴毒了些。他清楚的记得高一某一天空气闷的自己胸口无法膨胀,他、哥哥和狼子一边吃着桑椹,一边聊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就是快要走到桥头的时候——那是回家的必经之路,他隐约看见一个瘦瘦矮矮的人蹲在桥头玩泥巴挡住了去路。待走近,他说了句让开。那人不急不缓的应了句:“哦,等一下。”他觉得那人像是在用泥巴不紧不慢地做着什么东西。本来内心的压抑被这句不疼不痒的话惹得异常没耐性。望望周围没人,他将手中的桑椹一把摔在那人身上,那人抬起头,脸上的麻子显出好看的紫色。“我叫你滚开你听见没。”见此状,麻子脸、哥哥、狼子都愣住了。麻子依旧不改本色,站起身来应了句:“你等着吧。”然后扬长而去。他也彻底被麻子激怒:“去你妈的!”他在后面追骂,内心却跳得厉害。有什么可怕的呢?然而确有莫名的恐惧。回家后三人都没再提起看似鸡毛的小事,随后是风平浪静的生活。这种恐惧在三天后变为现实。
      那天应当是化学课后,天气晴好,他在教室里闷头玩着魔方,有人将他叫到教室外。走廊里散乱站了三五个人,其中有学校臭名昭著的明哥。没等仔细看清其他人,他就被人揪住衣领拽到操场上。操场此时显得空旷,他能明显闻到暴风雨前空气中特殊的味道。刚回过神未站定,有个染的不知是红还是黄的头发的人照着他肚子狠踢一脚,他顿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明哥问:“你这两天做没做过什么错事?”
       他整个人懵住了,加上胃部疼痛难忍,哪里说得出什么话。
      “倒是放个屁啊。”
 他记得明哥右面的人上去抽了他一巴掌。似乎被打的清醒了,他记起几天前有个玩泥巴的人,还记得那天他配着新发的胸卡。他忙着想解释或编个堂而皇之的理由以少挨两下打,却望见远远跑来哥哥和狼子。他有一点想笑自己被打出了幻觉,双腿一摊险些坐在地上。
      “哈哈,这孙子,还想给爷磕个头。”明哥嚣张的笑道,同时将那个麻子叫了出来,原来他也在其中。“记清楚了,以后见着他躲远点。”
 麻子也毫不客气地踢上一脚,然而他没有任何感觉,只是浑身不由自主的抽搐。后来记忆有一些空白,被人打了几巴掌鞋子落在胸口还是背上也不清楚,他口渴难耐,想要喝水,之后就看见哥哥、狼子似乎还有孝昌与那些人厮打在一起,原来他们真的来过。他不愿再回想了。眼中的最后一个镜头是他们三个被人踩在脚下任其蹂躏,自己不知哪来的力气,头也不回的一个劲跑出了校外,他没有想到过哥哥,只是想逃跑,不能被打。多少个梦境中重现了他逃跑之前的景象,哥哥的肘部与嘴角泛着红色,肮脏的尘土粘满身,对我说着哥哥的职责要保护弟弟之类的话。然而在梦中他并没有逃脱,他幻想与哥哥并肩,什么明哥之类的都趴到地上。他称这个梦为这辈子做的最可怕的梦。
      “喂,你明白了么?”回忆再一次被女孩子的声音截断。
      “嗯?哦,懂。”其实她根本不知她说了什么。
 消瘦的太阳已然西落,苍白的月光柔软而无力的铺在广场,街旁排站的路灯不消发出光亮。这已成一个契约,气氛告诉他们一切都应是如此,稍有差异此景即会面目全非。
      “你也不必一直赎罪。”女孩子继续说下去。
 男孩子听到“赎罪”。赎罪,他最擅长的方式是“惊出一身冷汗”。
      “有些深重的罪你赎不完。若赎完了罪,耶稣基督不就没用了?还有,不能过于内疚,其实你在不知不觉中已为别人做了好多,只是你未察觉。”
       他已经听厌了这类话,依旧没有搭腔。
      “你得替你的未来着想不是么?人能在回忆中学会很多,但学不会直面未来。”
       他觉得未来比过去更加可悲。因为他清楚他的过去将常驻于脑海。其实回忆是小强,你榨干不得,除非失忆。它带给人的永远只是几声唏嘘或许多情之人还有两行垂泪。他本身以为人拥有回忆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缺陷。无法摆脱,只能深陷。疲于深陷过后,神经愈发佶屈聱牙。
      记忆的潜流继续针刺一般的袭来。哥哥、狼子和孝昌莫名其妙的被学校记了处分,晓是打过之后保卫科的白痴来过。自己除却外伤苟且安然无事。自然他的业绩瘟疫般传遍全班。忘不掉那场“战斗”结束后狼子和孝昌的白眼。孝昌打篮球不再叫上他,并送自己一个“逃跑健将”的称号。“你小子跑这么快去参加运动会啊。”他觉得自己只有在叛亲时才能发挥潜能。狼子看见自己的兄弟这么怂,也未放过“时机”。“下次你与狗打架我一定去救那只狗。”他理解狼子的心情,却不能理解自己当初的行动。所以他从不为自己辩解什么,他不知道如何辩解。只有哥哥一如从前。每当哥哥见他们侮辱他的时候,会挺身反驳几句。有什么用呢?他清楚这不过是尽了勉强靠血系维持的兄弟情谊。大家去打球的时候哥哥还是会叫上自己,不过叫过几次后见他不情愿就不再叫了。他与他们成了两个世界。这是人们千万次定义过的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无事可做,只闷头学习。成绩偶有前进,哥哥会给他些鼓励。但他清楚他永远都追不上哥哥。每与哥哥相提相比,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的作品,他不配做哥哥的兄弟。面对邻居和长辈们妄下的评论,他听得耳朵长茧。除了自卑感的增加,他还想着我与哥哥到底是不是一对父母造的。而自从自己的胆量公诸于世后,学委却莫名对他有些照料。他忽然间想起了那件似信物般的书签。
      “记得你送我的书签么?”
      “当然。你还留着么?那朵干掉的花。”
      “却从不缺少人灌溉,”男孩子接话道,“我怀疑你是否只是因为我总是做功课才关注我。”
      “才不是呢!”
      谁管它呢。当时多个人理解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失落与暴戾令他不知所措,也许是为时局所困,虽然很讨厌学委,也没有对她加以排斥。而另一些想亲近的人却亲近不得。
       父亲偏袒哥哥,几乎有求必应。这种偏袒不知从何时开始。或许十年前,或许几天前。
    当年的院子里没有看门的狗,他认为应该养一条。爸爸坐在井边,口中吐着烟圈。
      “爸爸。”他忽然有些羞怯,不好意思开口。
      “什么?”爸爸脸色难看。
      “养条狗好不好?”
      “不好。”
      一段尴尬的对话结束。烟圈搁浅在半空,消失。没有任何理由的回驳,他只能拾敛破碎的希望悻悻地回屋。这句“不好”冰封了那年他的整个冬天,随后的千万句“不好”几乎将他拖垮,肩头背负的沉重感置换做深深的嫉妒,这逼得他来年夏天又做了一件傻事。
      绿色铺遍了村庄的一天,他与哥哥野浴。游意正酣时候,他却突然选择上岸,是天意还是第六感无处循迹,三分钟后哥哥在河中挣扎起来,想是溺了水。眼见哥哥张开双臂大声呼叫着,一阵目瞪口呆后他开始手忙脚乱,内心却还不忘庆幸自己的幸运。寻遍四周,从柳树下抄起根棍子后,就拼了命的向哥哥跑去。移近河沿,看着哥哥眼珠将要破眶而出的样子,他不知该哭还是笑。有那么一闪念,他竟萌生了用棍子将哥哥打下河里的混蛋想法,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将棍子递给哥哥,哥哥抓住了棍子,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彼岸是固守的堡垒。
 二人气喘吁吁在草地上坐定,良久没有交谈的声音。他抬头瞥了一眼哥哥,哥哥此时平稳了气息,额头仍不时渗出冷汗。汗珠旁边鼓起一个紫色的包。一股罪恶感倏地从大脑贯穿脚底,他赶忙埋下了头,想着不争气的棍子。其实不争气的是谁呢?天色转暗,哥哥起身道了句不疼不痒的“谢谢”。他不知如何作答。哥哥说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父母。这也正是他所希望的。哥哥说这个肿包就说在树上撞的。他想的确是撞在了棍子上,算不得谎。萧索的湖边,一双幼稚的身影渐行渐远,空剩一句不能说的秘密葬在湖底。
  不过这些都属于往事中的往事了。毋庸质疑的是从那次打架事件过后父母对他的态度愈加与日惧下。在校时,再没有青春踏歌的心境,他躲避集体活动,除了哥哥放学时甩开狼子同他一起回家外,基本不与同学搭话。哥哥毕竟是哥哥,但仅此而已。
      “毕竟是哥哥。”不小心他竟说出声来。
       一片叶子摇摆着坠下,他感到寂寞擦身而过。
       女孩子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再一次的哭笑不得,悲沉的僵局无人戳破。男孩子收起面部奇怪的表情,轻易地说:“你知道我高二年级那年打的架吧。”
       “不清楚细节。或许这些往事你已不必再提。”见男孩子提及心痛处,女孩子几近乞求地说。
       “那天放学校篮球队例行训练,你记得吧。”男孩子装作若无其事,像将一个阴谋缓缓铺陈。
       “你清楚我好久没碰篮球了,我也承认我腿贱,怎么那天鬼使神差想跑去看球。于是我拽上哥哥一道去了。
       “校队球打得还不赖,看得我手直痒。恰好旁边场地走来了几个以前常打球的球友,哥哥一撺掇,我们就跑去与他们一起打球。很久没打了,不长的时间我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了。我要求下场。哥哥也理解我。我靠在篮球架下坐定,看他们打球,找找自己有哪些缺陷。”男孩子扯了扯衣领,眼睛里显出几分愤怒。
       “那天打得真的很开心,大汗淋漓的感觉几乎让我忘掉了所有的不爽快。我静坐在那里,幸福感油然而生,我甚至觉得我可以与哥哥一条心。嗯。有时候朋友多些还是好的。正当看见一切回到从前的希望的时候,临场走来一人,冲我吼道‘叫你把球扔过来能累死你吗’之类的话,然后捡起我身边的球就走。我一下子愣了神,没听见临场叫我捡球,此时校队早已训练完毕人走场空,看见那边场地只有零星几个人,随口丢了句‘你算个鸟,让爷捡球’。我发誓我并没想挑起什么事端,不想破坏来之不易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女孩子蹙起了眉头,却不插话。
       “‘你找事是不是?’他向我喊着。看来这场架是躲不过了。一闪念我竟转而期待这样一场架,我要证明自己,我下定决心坐地不逃跑了,我要打高中最漂亮的一架。我热血沸腾,站起身来说‘怎么了,就找事。’
       “大家看我们对峙着,都明白将要发生些什么,速速赶了过来。这个当口他突然用篮球砸向我的头。下定了决心,为的就是在这一刻敢于接招,我扑向他,我们就厮打在一起。刚有些身体接触,我们这边最能打的三儿不知从哪飞了过来,一脚将那人踹得人仰马翻。‘欺负我兄弟是不是?别在这呜呜喳喳的,没事找不自在。’我们见他站起来都困难了,那边的人少也不怎么敢动手,就回场继续打球。
       “谁说过出来混的,欠人家的迟早要还。将近半个小时过去吧,天已经黑了,我们也说定再打一拍就走人,却远远望见刚被打的那人走了过来,周围围了几个人不甚清楚,领头的是袁哥。你听说过吧,那个混混。袁哥直奔三儿过去问怎么回事。
     三儿照实说:‘他打我兄弟。’
     袁哥头转向我,手指着背后挨打的那个人问我:‘他,打你了么?’
    我木讷在那里,一时搞不清状况。却还是不由自主的点了一下头。结果是一个大嘴巴抽向我,我脸上火辣辣的,身体颤抖起来。
  ‘打你了没?’袁哥咆哮了。
    我吓得差点哭出来,面部抽搐着 。哥哥哪能眼见我吃亏,站了出来说:‘这是我弟弟,他就是打我弟弟了,这帮人看得清楚。’
    袁哥没理会哥哥,继续问我:‘你到底被没被打!’
    刚才那巴掌几乎将我的脸打肿了,我泯灭良心,赶忙摇了摇头。他们见我摇头,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哥哥傻站在原地不知在瞪着谁。袁哥示意刚才谁打了他就还过来,哥哥见他走向了我,就扑向了他,一场混战又开始了。我眼见三儿和哥哥他们被打得没了人样,哥哥还冲着我喊快跑快跑,我玩命的逃。对,我又逃。不幸的是被他们抓住了,将我按在地上拳脚相加,自己除了双手抱头毫无还手力气。
       “最后他们打得疲了,就散了。结局你知道,无非是又失掉了从前的哥们。孤独无助又属于我。哥哥还是像从前那样待我,但不清楚心是不是从前的那颗了。或者早就不是了,或者从来都不是。从头到尾,每次打架都丢了无数的朋友,只有哥哥还愿意陪着我。抑或是不得不陪吧。谁叫上天赐他苦命,役作怂种的哥哥。”
       谈及此处,二人心都有些凉了,男孩子抛开了顾忌,继续说着:“后来的事情都公开化,恰逢高三,自己又混到了这个地步,唯一能做的就是闷头学习。以前以为自己不是块学习的料,现在看来都错。其实我臆想的有几次对呢?对对错错,都无从反省。至今仍不知道你如何看待我,‘你真是个令人欢喜的人,你的杯不应为我而空。’对么?呵呵,我不知道站在大学校园是什么滋味,那本不属于我该品尝的。
       “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全做,哥哥说:‘上不了大学,我宁愿去死。’痛彻心扉的告白,我却毫不理会。最后一年的夏天,大旱。我的心脏是只剩盐巴的腐烂物。毫无新鲜感的旱年,乡亲们为庄稼地疲于奔命,父母起早贪黑最终只争得了一个大学名额。我知道这不公平,其实哪件事会绝对公平呢。在桥头伫立良久,哥哥将含在嘴里的字一个一个吐了出来。但是谁又不想上大学。我深知于父母的意愿这个名额定归属哥哥,说这句不咸不淡的话无非是叫我死心。那天我意识到任何人都有卑鄙的私心,哥哥也不例外。哥哥从未问过大学于我的重量,这令我有些无奈。眼见报考日子来了,父母倒也沉得住气,对此事只字未提。我夜夜幻想着其实父母能支付得起两个人的学费。但是,日复一日的思忖,我觉得希望太渺茫了,不能眼见着大学和我擦身。该做的事情必须做。不过那是本不应做的。
       “我说过无数的谎话,这会是所有谎话中最丑陋的一个。周日,清早。哥哥随父母到集市出个早市,我赖在炕上故意不起,心里怦怦直跳。等他们走远了,我熟练地从褥单下拿了1000块钱,到柜子里抽出了爸爸的手表,蹑手蹑脚进了哥哥的房间。我做了最耻辱的事,然后出了房间。
       “几天后的中午,阴雨蒙蒙,我躲在屋中窥视着爸爸和哥哥的一举一动。哥哥不经意间瞥见了我,像是有所会意,明白了一切。爸爸对哥哥训些话,我看见哥哥一直点头,又一次的,有些后悔。哼,人就是这样,明知后悔无用,却总爱沉浸在可悲的自欺中。鼻子有些酸,我从门缝中把脸抽出来,背过身去躺在火炕上。那夜无眠。
       “大学的通行证就这样理不顺章不成的给了我。多少天我害怕与哥哥目光交接,还好早习惯了低头走路。一天中午,哥哥主动约了我到桥头。迟早要摊牌的,我想。苦口相劝也好,决一死战也罢,一个人能活得这般不规整,不需要再怕什么了。我丝毫没准备的赴了约。
       “没想到迎来的是惊天的秘密。所有的真实全成幻想,以前幻想的却有些应验。哥哥立在桥头,形单影只,瘦弱却不屈。挪来挪去终到了哥哥面前,哥哥的开场白是大学的事情只字不提。光是这句话就让我觉得无处落脚。简短的说明后,哥哥开始发问。
       “为什么我们兄弟二人性格差异这么大?我能听出哥哥的声音颤抖,抬头望见哥哥眼中泛着泪花。真要认真严谨的回答他了,我却一时语塞,不知何处牵头。无解归于无解,哥哥没理会我,继续问着他的问题。
       “你想过没有我们连长相都相差颇多?我用我的小眼睛对望他更小的眼睛,想着同是灰头土脸已足够。然而转念一想,似是一道闪电穿过脑际,我竟有些懂了。我闭紧了眼睛,已被埋葬的陈年往事被重新翻出,胶片不停移位,任凭哥哥的问题继续狂轰乱炸。
       “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我不知道该问谁。积年乱麻般的压抑感终就释放出来,我大声吼叫,吼到我的喉咙要炸开,吼到我的肺部腾起了火。我飞奔,将眼泪甩在后面。以前习惯了逃避问题,今日还能逃避么?我穿越森林瓦散,记忆穿越着生活这部拗口难啄的经文。错了。错了。上天你为何要让我趟过生活的一滩浑水,我知道这片森林无穷尽,而我最终只能迷失在斑驳的去路。
       “权当阎王的判笔书错了日期。我不知该不该庆幸此时我尚在喘息,用手抚着胸口仍可感知不规律的心跳。只是这节奏永远不能与哥哥和拍了。以前没合过,往后更不可能。头晕目眩,我不得不停了下来,眼前是几经挣扎将干涸的河水。待心声平躺下来,我晓得这一刻过后我再也不是从前的我,日子也必然不会是以前的过法了。
       “那是出生以来第多少个傍晚时分,暗红色的光束懒懒地铺在河面,混着已经皲裂的泥巴地。我发现不再如往日澄澈的水面竟丰腴起来,因为夹杂着汹涌不止的泪水吧。透过稀离零落的柳枝,我看见那片紫黑色的桑树林。以前摘桑椹时哥哥总告诫我不要弄脏了衣服,却次次都未如他愿。回家后被父母臭骂一顿,哥哥站在旁边,可怜巴巴的眼神像是他被骂了一样。
       “发呆了一盏茶的时间,离河岸不远处有辆吉普车缓缓驶过。‘现在的孩子早就不追吉普车了。’车尾依旧扬起尘沙,与排气筒的尾气混为一谈。污浊的空气中,我看见一双孩子不知疲倦的奔跑。他们究竟去哪里呢?其实从来都不需要目的地,而我却费解。
       “烟雾浓厚的土地上,村民手拿锤凿各就其位正摆弄着屋楞瓦片,粉刷旧房子,搬起砖头盖新房。牺牲了鼻子嗅了下新鲜感与现代化的气息,却倍感陌生。我不知道读完四年大学再回到这里,村子会变成什么样。管他呢,反正已与我无关了。
       “总之那一天想过很多,不说了。想说的都说了出来,那些细枝末节亦不必细说,事情还真的是不吐不快,哼。当晚隐藏好情绪当作什么都没改变进了家门。二更天的时候吧,再不能窝在被窝里了,我打算问个清楚。进了哥哥的房间,哥哥当然也没睡。平复悸动的心跳,我伏在炕头,打算直奔主题。哥哥起身,我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的回答在意料之中。半夜不经意间听父母吵起这件事。奇怪,我此刻异常冷静。我接着问我们谁是亲生的。黑暗中我死死盯住哥哥的眼睛。一阵死寂,哥哥轻声应了句:‘你。’声音弱的只有我们两个能听清,却重重地砸在我的身体上。不可思议的是我仍保持着镇定,像是刚听了一个笑话。我问为什么。哥哥锁了眉头,说什么为什么。我说为什么父母对你那么好而偏偏我是亲生的。哥哥说他不清楚。我堵了气,转身要回房间。哥哥看穿了我要做什么,抓住我的手腕,我点了一下头作为敷衍,他放过了我。但我已决定明天定是要向父母讨个说法。
       “重新回到炕上,听着外面世界的叽叽喳喳。小时候捉过不少的蝉。我们捉住了蝉,却捉不住蝉声。想到这里又险些笑了出来。挨到了天亮,见父母起身干活,想过径直走去问个明白,又感到矛盾丛生。那就放着胆让自己矛盾着,到最后竟也没了疑问。曾与哥哥商讨过要不要向父母挑明,我看得出哥哥蠢蠢欲动,我第一次对哥哥苦口相劝说父母隐瞒了真相就是怕伤害我们,时机成熟的时候父母定会主动吐口的。我知道这些废话只能使哥哥暂且安顿,也知道身世不明的日子他定是度日如年,但现在的父母我早已不似从前看待了,我清楚他们会受伤,他们有血有肉,他们吞下苦涩的果实以赠予我们剔透的珍珠,他们伟大。
       “回首向来萧瑟处。或许哥哥早就按捺不住问个清楚,不过那不是我能干涉的了。而我相信他会遵守我们约定的,仅因为他是哥哥,那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唯一该我补偿他的,是替他编造一个合理的说法。明知是编造,却执迷不悟。我从来如此。那些堂而皇之的话现在回想起来无非是让自己求个安稳。人们孜孜不倦地说着谎言,都只是图个内心清净吧。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秋风又卷起些沙石,入夜后温度骤降似离弦箭。二人乖巧的听风吟唱,一时忘了自我。
       “哥哥,现在怎样了?”女孩子吞吐着问。
       “父母答应他来年让他上学。”
       “来年依旧旱着呢,怎么办?”女孩子逼问道。
       “我在打工赚钱,就是借钱也要让他上。那是他渴望的。以前我总是自怜我多么可悲,其实,哥哥除了这个愿望外,还剩下什么呢?”
       “看来我的书签没有送错。人啊,总应在事件中成长,而不是丧命,不是么。”
       “哥哥献出了他的未来或许还能唤起我一丝的良知。这值得么?”
       “至少说明这个人大有希望,这不值得么?”
       男孩子假装拉下了脸:“我真的怀疑起来你当初理解我的动机了。是为了救赎我?”
       “你猜呢?”女孩子调皮的说。
       “现在你已将我点透,你不会怕因我觉得你没有利用价值了而弃你么?”
       “你说呢?”
       男孩子似幡然醒悟:“不对,我将经历全告知你,如今不自在的应该是我吧?”
      “你说你说,全由你说。”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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