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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风一等奖】一棵流浪的树


发表时间:2009-12-08  作者:挚友社

 

                            停滞于某年、某月、某天。
                                   ——题记
                        
竹落从湘西凤凰城归来,除去一大批的照片外,还带回了一个颇耐人寻味的句子:凤凰停滞于某年、某月、某天,这是最好的墓志铭。这样一句话,在我看来,是写凤凰的句子中最伤感也是最决绝的。也正是因这这样一句话,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一位与湘西与凤凰完全无关的人。
事情的发生与发展就是这样令人不可思议:既简单,又微妙。此时此景此情,彼时彼景彼情,本来相隔甚远,却为着一根极细极微的线牵着,并从来不曾断绝。高中语文读本上选有一首元稹写给白居易的诗《闻乐天授江州司马》:“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而当时让我一眼记熟这首七绝的,还有这样一句简单的注释:“元稹把他的这首诗寄到江州后,白居易读了十分感动。他在给元稹的信《与微之书》中说,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至今每吟,犹恻恻耳。”
真的是他人尚不可闻!而竹落的这样一句话,又是那么明晃晃地刺入了我作茧自缚的心,毫无预期的。
滞居北京已经有一年多了。在这一年里,有些事情一直没能改变。有些情绪一直困扰着我、缠缚着我,有些人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假期开始之后,我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在北京盘桓了几日。说是盘桓,我并没有到处溜达,只是一个人静静呆着,在校园里不断地彳亍着,梳理自己行将荒芜的思绪。而在那些日子里的枯坐中,只有书陪着我,从不言语。许多煞废苦心得到的书被我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书架上,看着,只是看着,心里便会有说不出的满足与充盈。
可是张爱铃说,我一天不能克服这种咬啮性的小烦恼。
克服不了,也摆脱不掉。容易堕入想像的人,总是容易受自己想像的折磨。有时突然而来的恍惚之感,让自己在现实与虚幻中轮回。看着某时眼前鲜活的一幕,却会在某一刻若有若无的恍若中,觉得这一幕是那样的熟悉,似乎这是已经有过的瞬间,是许久之前已经演出的场景。可这毕竟只是幻想,只是感觉而已,又有谁能证明它的真实呢?科学不能解释的许多事,说好了是神秘,说不好,就是迷信。
就像竹落的这样一句话,是我第一次听到的吧,可是为什么,在见到它的那一瞬,觉得如此的似曾相识,如此的砰然击中?仿佛,有那么一刻,我觉得在之前的某年、某月、某天,一定有谁这样伤感而且决绝地对我说了这样的话。如若真的仿佛是曾经发生的,那么对我说出这样一句话的,又会是谁?在某个晨昏里,风吹过耳,这样一句话也似有似无地飘入我的耳中?
鲁迅在《呐喊自序》里一开始就写道,“我在年轻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自己也并不以为可惜。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欢欣,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丝缕还牵着已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味呢?而我偏苦于不能忘却。”
是的,不能全然忘却,一连那些已逝的寂寞的时光里的人。纵使会有后来的新的记忆填入那储存记忆的器物中,纵然那些恍忽的现实与幻象不断冲击着回忆的门,有些坚牢的记忆从不曾因此而断层,因此而被更新掉,反而不断的突围,不断的跳出来,告诉我,它们其实一直都在。
说这些,是因为我发现,忘记,有时是要比记住更不易做到的事。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起他,想起许多关于他的故事,还有当时处于那些故事中的自己,尽管后来我曾一度想让自己不再去想起。
                      
在苏菲教里有这样一句名言:带着你现有的记忆与理解,去成为你之前的你。这句话与我太深,断章取义或者望文生义,其实未尝不可。
十日的盘桓之后回到了久违的家中,却没有想像中的快乐与冲动。描绘过许多遍的归属感也消于无形。一日去昔日的高中,本只是想随便走走看看,却在临走时一转身的无意中,看到操场上的一群熟悉的身影。老同学聚到一起,自是会有许多许多的话要说,喜的乐的悲的忧的。即便是再没有什么可以说了,那么好吧,一起喝酒去!说好了,可是不醉不归!
酒的确是个奇妙的物什,微醺的感觉是妙不可言的。在酒精的清醒的暧昧下,假意或真心,说了什么,是都算不得真的吧。而那天到最后,我们都醉得一塌糊涂了吧。说了一杯接连一杯的话,可是都说了些什么呢?现在去想,模糊得连当时喝了多少瓶白的啤的酒都忘了。汪曾祺在《翠湖心影》里说,“我们那时都是二十岁上下的人,似乎有很多的话要说,可是,我们都说了些什么呢?我现在一句都记不得了!”
到最后的最后呢,各自都散了吧,各自都回各自的家了吗?
由高中的市里回到村里的家中,要坐上两个小时左右的城乡公交。归去车上的昏昏沉沉中,我又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同样的梦境,或者说是产生了一个同样的熟悉的幻境。而这个梦或者幻象,却又完全是因他之故。就是因了他的一句有些神秘庄重,又仿佛玩笑的宿命意味的话,我一直徘徊在这样一个梦境里,并且不能自拔。
从何说起呢?这样一个似并无来由的梦境!
那一刻,想象着自己翻开很久以前的日记本,能清楚地在想像中看到这样一则短记:2007年3月27日,晴,有风。晚饭后小睡,醒来后见林晃正怔怔地发呆,刚想问时,他却有些神秘兮兮地对我说,刚才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看见所有的树都在流浪。
那时我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树怎么会流浪呢?可是他的似宗教的虔诚又让我对此话深信不移,对这个梦境迷惑不已。而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梦,让我一都陷入一种无可奈何的泥潭。我就像是一条一丝不挂的泥鳅,在现实与幻象的纠缠中辗转多年。有时会想要去问问他,是不是他也会一直被这个梦境困扰着。却又一直没有水到渠成地那么随意一问。怎么问呢?大多他也是如我一样的吧,又或许他从来就没再有过此样的梦呢。而我,又渴望能得到他的一个怎样的答案呢?
十年一梦,而他,不是曾在某日的醒来后洒脱地说,梦本虚无吗?
回到家后,很想给他发一条短信,问一下他最近的情况。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编辑了半天,又突然地把手机往床边一扔,竟痴痴地笑了。酒精真的是麻醉了我,我竟是忘记了,我们之间是有过“君子约定”的。一开始他就说,不发短信,不用网络联系,不收看电子信件,几页信笺,一线信封,足矣。他告诉我说,其实他希望生活可以简单到没有对话,没有语言,只是同时望着一轮明月,就可以了聊胜一切的交流。只是从这假期开始以来,他的脚步就一直没有停住,地址也一直没有确定。而最近的一封信,也还是假期之前的事了。信中他说:我们各自的假期开始之后,我会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隐居”,这样以来,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和勇气给你写信。
这样的话,飘逸一如往常的字体,却怎么看来都有些苦涩。
                     
我们的大学刚刚开始的时候,他会常常写信给我,诉说心中许多的失落。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呢?之前一心向往的地方,当有一天就这样真实地出现在你的面前了,可是你却发现它并非想象中的完美,所谓的书生意气,一度设想的挥斥方遒,以为真的有风华正茂的那么一群人,而此刻知道了,都没有的,都不是的,一颗敏感的心怎会不感到失落?“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真的想逃离这个地方。”他这样告诉我的时候,我已经逐渐习惯了移风易俗,已然从最初的失落中走出,阳光地伤感着现实的幸福与苦痛。
“我们都太软弱,”我回信给他说,“有着单纯的理想,却从来都宁肯向往,也不敢轻易靠近,小心翼翼地,想要保护自己经营的美好。敏感如你我,甘心要得不到的遗憾,也不敢接受得到后的失望。”
军训之后,紧接着的便是国庆假日。我没有想到,他竟来了,一声不响毫无预期的来了。这样也好,两个熟悉的人在陌生的城市里东走西逛,总是要比一个人强得多吧。而当时我们游走过什么地方呢?时间才刚刚过去一个年头,我却是记不怎么清楚了。有趣的是,时至今日,我依然清楚地知道,我们没有到过圆明园,没有爬过长城,没有看过鸟巢水立方,甚至是没有去到天安门。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他,在这个其实并不算太大的城市里,真真是像一个走失的孩子。然而他并未曾东张西望的看。他只是默默地走,很少说话,也很少停下来仔细看或是休息一下。而我,也只是和他一样地,默默地走,说很少的话。说实话,我完全可以算作是一个“景盲”,对所谓的景点名胜从来都很难产生很大的兴趣。高兴了会到处走一走,不高兴的时候也会随意瞎逛,而说要去哪里哪里,也只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出去走走的理由而已。而他不同,这我是知道的。他是在寻找一种心灵的暗暗契合。他说邂逅其实只是一种物与物、心灵与心灵之间的特异性结合,一如抗体与抗原的结合。
国庆很快过去,各校摆在校门前的花都移了去,然后在某一个暗黑的环境里枯蔫。他也回到了上学的城市,而我依旧是一个人,匆匆地穿行在这个还未产生感情的校园里,并开始让自己去学着习惯觥筹交错后的杯盘狼藉,去承认所有的寂寞与喧嚣的驳杂。十一黄金周后的第一天,10月8日,农历的九月初十,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寒露日。北京的九月,天气已开始转凉了。重阳节的夜里,我久久地站在七楼宿舍的阳台上,感觉朔方的风凛凛地吹着,久久地看这个城市尴尬的不眠,看这个城市的尽头。凌晨的时候,我在打开许久的日记上写下:白露为霜,然后揣着自己已然冰冷的心,爬进冰冷了许久的被窝。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时间久的足以让我忘记许多琐细无端的事。收到他的信的时候,我刚刚从旧书市场抱回一摞书。信很长,字体却很工整,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叫做仿宋的字体。看得出他是写了一遍又认真誊写下来的。这样的他让我觉得有些陌生,有些不太喜欢。还是习惯看他飘逸的有些过分的行草书,读来尽管会有些不易,尽管会因要去猜某个字的“原形”而一再停下。但至少那样会让我感到亲切实在,有一种安宁的从容。
十几页的信,格子纸,洋洋洒洒的近一万字,说的都是与国庆假日有关的事情与心情。只不过,在这全部的文字中,却没有一个音节是真正为那些走过看过的景、遇过路过的人而响起的。而那些走过看过遇过路过的,只是这所有的心情的模糊的背景,全部是印象化后的近于符号的风景和人物,没有具体的名字可寻,甚至甲乙丙丁。
信的结尾,他不无伤感的写了这样一段话:
那些日子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可却注定不能去爱。就像雪芹的《红楼梦》,终归是不能做完,不能看到真正的结尾。这次去北京,我其实只是想逃避一些本无可逃避的情绪。然而我起初并没有料到,至近至远。只是想谢谢你,没有在我不想说话的时候开口问一句,陪着我只是默默地沉醉无言。在北京的极短的日子里,我突然明白了许多。我知道了,为什么有同学会说人群中的我像一只迷途的羔羊,目光迷离无端;为什么我会软弱的经不起所有设想过的靠近。……
看到最后,再回看他突然的工整的字体,惭愧之余,我竟突然地伤感不起来了。至近至远,我开始强迫自己相信,有些事情,其实自然而然。
                          
有一阵子,北京似乎总爱下雨,仿佛天空中有散不尽吹不完的愁云。枯坐到深夜,等雨声从小到大,听雨声由大到小。在这样的夜的孤独的时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心灵是自由不羁的。想白天的时候,滂沱的雨中,缓缓走着,心情是愉悦的。雨水从头顶流下,远处朦胧一片。北京的雨来之不易,用一把伞将其拒之于外,哪怕是用一只油纸伞,也是不诗意的。
而此刻,枯坐仿佛入定一般的我,正享受着雨声的凄凉犯的意境。还是偏爱枯坐,还是想信枯坐是最好的写作方式,最好的回忆方式。这些是他告诉我的。一次的摸拟考后,他抄与我这样一段文字:
为了写作,我像一棵等待发芽的树。我体会到一种衰老的过程,它是希望与无奈并存的。为了写作,我常常无功而返地枯坐,好像真的枝繁叶茂过——在昨天的夕阳里,我抽身站起,心似乎已落了一层土,而我久久的不愿意抖落。在那一刻,我还在记忆的步态中歪歪倒倒。
还能依稀记得,字是临过苏轼的底子。看的出,他不是随意弄来一段话打趣我的。他知道什么样的文字要用什么样的字体。他曾说,《兰亭》是醉态微张的,《祭侄》是泣泪纵横的,而《寒食》则应是禅道互证的。
只是在这一刻,在无时差的这一刻,不知他是否也和我一样,枯坐听雨声,想像着自己在寒食节里的端坐与清澈?
又或许于他,已经不用再枯坐了吧。或许他已经可以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在文字的世界里流浪了吧。他援引过一句话,在文字深处,藏着一场或者多场的艳遇。他又在那之后接着说,艳遇,其实就是流浪者的回乡。
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他总是很喜欢甚至是有些固执地用流浪这个词汇。我大概的翻看了一下《辞海》,上面是这样解释的:流浪,犹漂泊,谓流转各地、行踪无定,李白《江西送友人出罗浮》诗云,“乡关渺安西,流浪将何之?”
只是我不能知道,他在说流浪于文字与文字的纵横里是朝圣的灵魂的诚挚时,有没有想到青莲的文字,有没有不可遏止的思乡?
说及思乡,我突然意识到,至今我不知道他的故乡何处。作为一个似乎知己的友人,我有时是不算很称职的。可是,似乎他也是没有问过我的。没有想过要去知道他的家乡故里的故事,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我的家乡故里的故事作为回应。故事是属于回忆的吧,而人有时对自己的回忆是自私的,也是敏感的,宁愿不去提及也不敢去轻易碰触,更不要说去分享了。他曾这样写道:人只不过是一个孤独的群居者,傻傻地过往于每一个分明的晨昏盈亏,这是真正的无法化解的矛盾。德·诺瓦利斯用诗意的语言说,哲学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寻找灵魂的家园。而在他的文字中,这句话成了这样:人不过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寻找灵魂的家园,安静或者喧嚣,都没有什么,只是不要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我曾认真想过,一个人出生时是不是一个有家可归的人?或者,一个人出生在的地方,能不能就算作是家园?后来想不明白,也就放掉了,渐渐地竟也释然了。就像他所说的那样,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寻找灵魂的家园,到最后,总不至于还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就算仍是,也没有什么了。
古诗十九首中有这样一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远行客这个词很有意思,与流浪或者漂泊,许是有一定的联系的。我忽然就忆起了他对我说过的一句话:走在钢筋混凝土铸就的冰冷的城市森林里,我有时常会想逃离,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时的扑面而来,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想逃避,只是想找一处可以让我感动没有压力的很轻松的地方。
我还记得,说完这些话,他将眼睛淡若地眯起,而目光的尽头,我们都很清楚地知道,那是我和他都永远不可能抵达的地方。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我没有回家,而是一路向北去了冰城哈尔滨。那里的雪真的很大,是我所见过的真实的最真的雪。而那里的冰依然是冷硬的,利刃一般直击灵魂的空虚逼仄处。我是喜欢雪的,喜欢下雪的日子里,仰头看漫天飞雪如思绪的天马行空,喜欢一个人走在无边的雪野上,回头看,只有一串长长的深深浅浅的脚印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不是有些像是流浪?
走在雪野上,心中是会有些明净的。雪地里反射的光有异样的寒冷。一直往前走,似有目的,又觉不出何样的目的。纵有,这目的也是难以言说的。冯骥才说:人生的大部分时间,就像钓者那样守着一种美丽的空望。真的是这样的吗?如果我一直在这个无边的雪野走下去,不回头,真的就什么就不能得到吗?真的是这样的吧,其实空望也是好的,冯骥才不是也说,这空望是美丽的。
整个寒假,我一直在陪我姐姐的一岁半的儿子。真是一个调皮的孩子,但这调皮是可爱的。孩子总是天真的,不沾染些许的世俗,更没有一点青年的所谓忧愁感伤;孩子也是极易满足的,总能在日常的事物中发现许多新奇的美。在一个下雪的日子里,突然而至的感觉,我因他而写下了这样的一首小诗:
一岁半
他将小脸贴在玻璃上
    忽闪着大眼睛看窗外的雪花

    十一岁半
    他和一样年岁的他
    费力挥动铁锹,堆起一个胖乎乎的雪人

    二十一岁半
    他坐在她的右手边
    伸手接来一大片雪花,送她一粒冰珠

    三十一岁半
    他用大衣裹紧了身子
    穿行于风雪中,一串脚印随即被雪覆盖

    四十一岁半
    他取下口罩哈了口气
    继续挥动手中的铁锹,雪被扔到了路边的臭水沟
可是,当开学后我将此事以及这首小诗寄给他后,在他的回信中,他却笔意恣肆地问,“若可以,你会愿意用你的所有的过往的时间,以及这些时间里的记忆和理解,去挽回一个孩童的天真吗?”
对于这样的提问,我是始料未及的。一时间,对着散着墨香的信笺,我竟第一次在他“面前”语塞了。
“你一定不会同意这样的交换,尽管本身这个问题的假设就不能成立。孩子毕竟是孩子,他是会有着他自身的优点。但这优点,从一出世开始,就注定了他的缺点和局限。而如若你只能是一个孩子,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可以开始你的流浪,你的还乡之路?你又如何明白,什么样子的感觉,才是真正的‘远行客’?”
在他自言自语的梦呓里,我明白了,那个梦里,他一直是流浪着的。当年他忽然告诉我的那个梦,那是不是暗示了,他就将会是一个真正的流浪者,一个永远都不会选择停歇的流浪者,直至忽然而已的那一刻?而或许,对他来说,只有流浪才能平静他时时无法压制的狂乱的内心,才能让他一直渴守着那样一份美丽的空望?
这样的问题,没有答案。我是那个出问题的人,而只有他才是能给出问题答案的人。他现在选择了流浪,选择了他乡是故乡,我又将去问谁呢?是我之前的那个我吗?
记得那天在雪野上一直默默地向前走时,忽地接到了姐的电话。手机那端说晚饭好了,快点回去。挂掉手机后,看着远方还没有踏过的积雪,又回头看已经被陆续而来的雪掩埋的自己的来时的脚印,心中突然忧伤不已。转身回去,我只能在心底默默安慰自己,这也是在向前,也是在一直往前方走,并没有回头。
也只能是这样了,还能用怎样的话安慰和麻痹自己?哪怕是我又明明地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自嘲的流言,只不过我自欺欺人。甚至,只是自欺。
                         
有一次,他说要和我讲一个故事。我是有些疑惑的,我想那是他唯一的一次要讲故事给别人听吧。然而想听故事的好奇心理在那时占据了主流。于是,我听他开始娓娓地道来:他和她,出生于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分、同秒,一个家在江北,一个家在江南。
说到这,他突然就停住了,仿佛要预谋出一个陷阱,又仿佛是猛想起另外一件事,竟忘了此刻正在做的事。我急于知道后面的故事,因为我想信,在这个开头后面一定有精彩的发展、高潮、结尾。然而我错了,太固有的习惯和思维方式让我那么轻易地就钻进了他预先设定的圈套。
“有什么所谓的结果呢?后来的事又谁能说得清呢?江北那么大,有那么多的他或者她,江南也不算小吧,也同样会有那么多的她和他。而同时出生又能代表什么呢?相遇且成问题,哪里能谈及后来呢?”在我一再的追问下,他终于说出了这个故事的“结尾”。我当时觉得自己被他耍了一番,可后来想时,可不就是这样吗?相遇都是无法预期的场景,何谈结果呢?也或许是有结果的,他和她在各自的人生轨迹里平行着生老病死,经历悲欢离合,生命或者无疾而终,或者戛然而止。也只能是这样了。
在说完这个没有结尾的故事后,他忽自顾自的轻叹了一句:江南,梦一般的江南呵!很多人都喜欢江南,这我是知道的;很多人都梦想着行走于江南,这我也是能想像得到的。所以在当时,我并没有太在意他说这话时的语气。直到有一次和他一起在河边钓鱼时,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江南的水,是不安的,是流浪着的时,我才懂得了他说那句话时的心绪,才深深体会了他内心里对流浪的偏执。
还记得雪小禅在她新近的散文《不安》里引用杜拉斯的话说:她说,我的一生,充满了动荡。雪小禅又说,我想,这动荡来源于内心,那身体的动荡并不能代表什么。
那么江南的水呢?那水应该也是动荡不安的。只是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又有谁曾想到去认识到那里的动荡与不安?雪芹借宝玉之口称女子是水做的骨肉,这是我所深信不移的。那么他呢?他的骨肉呢?是河底——江南的河底的泥做的吧。不然,他怎会知道水的内心是动荡的呢?他又怎会了解到水的性格是不安和流浪呢?我想,雪芹在以怡红公子的口吻说出男子是泥做的浊物时,是否意味了什么样的宿命的悲哀,还是伴随了一声叹息?
金克农这样用诗的语言说:我喜欢春天的江南,江南的春天/我更喜欢微雨的黄昏,黄昏的微雨/我喜欢微雨中小小的红花纸伞/我更喜欢下雨,因为我喜欢你//但我更喜欢晶莹的雪/愿望做雪下的柔软的泥/
这是真的,还有什么能比雪下的泥更懂得雪的圣洁呢?而雪,却恰恰又是水做的骨肉。不是吗?
江南真是个梦,一个任谁都不愿再醒来的梦。然而,也只能是梦而已,他从未说过要到江南去,要到那个梦境里去。他是太不够勇敢的,很多太美好的梦,他都不敢走近,永远只想与之拥有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他是怕,在踏上那个梦的征程之后,醒来,只能像竹落一样,伤感又决绝地写下另一个墓志铭。他说,《神话》的最令人感伤唏嘘不已处,不在分离,而在电影结尾的那片海水里。
向往,却不到达,这是他心中对流浪的注解吧。
生日那天,他写信送来祝福,同时也带来了他新近写成的文章《我想去流浪》,其中有这样一段:
我想去流浪,却又不能流浪。很无奈,亦很悲伤。等到忧伤洒满一地,掩住通向流浪远方的路,我便找不到流浪的路了,我也就不能去奢求流浪了。想要去流浪,终又不能去流浪,就如一朵花,想永远绽放永不凋谢,却终是不能,最后只能任花瓣洒落风尘;又或者一朵花便是一颗心,花易逝,心易碎。心碎了,碎成一瓣一瓣,像花瓣一样,洒落风尘,空留一枝叹息。
他接着说,他在某一个凌晨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他说,“我发现自己被带进了天堂,我问上帝,我没有了翅膀,还能飞翔吗?上帝却反问我,放弃你的翅膀,你有过后悔吗?不,我不后悔,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我大声地说。上帝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说了话,没有了翅膀,当然就不能飞翔。我看到自己失落地转身,想走出这个梦境。真正的天使,永远不会失去飞翔的天空。我的背后,上帝的声音淡淡却又饱满具有张力的传来。”
又是一个梦境!这能说明什么呢?我又开始迷惑了,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没能弄明白,他的所谓的流浪,以及他的想要流浪的因由。
他说最喜欢阿炳的《二泉映月》,他说那乐曲中有江南的水声,那乐曲有流浪的质感。
而我,还在他给的梦境里彷徨,找不到回头和向前的路。
                     
“站立或者倒下,都身不由已!”
用这样十一个笔画简约的汉字来作为树的墓志铭,再深婉不过了。我曾细数过一棵大树被锯断后的贴近根部的年轮。粗细不匀的线条,宽窄不等的间距,数了多少遍,还是不能数得清楚。许多的年轮的线拥挤到了一起,许多的年轮的线又突然的断掉了。我只能从乡里的老人口中得知,在他们很小很小的时候,这一棵树就已经很大很大了。看着老人的爬满皱纹的脸,听了老人的颤颤巍巍的话,我又把目光放到了这棵已经倒下的大树上。我突然忧伤,想着他曾经历过的时光,有多少人打他身边走过,然后走进坟茔,而他却一直站立到今天,抵砺了多少的风霜雨雪。然而此刻,他终于还是倒下了。或许他是累了,不愿再站立下去了。再看看他衰老然而粗大的身躯,我伤感不已。
迟子建写道,雷电和狂风摧折了一片像蜡烛一样明亮的白桦林,从此那里的野花开得就少了,怎能不令人哀愁?
是呵,怎能不令人哀愁呢?
前些日子看十二集的记录片《故宫》,内有一段关于三大殿中主柱树材楠木大木出山的描绘。原文是这样的:
有一天,山洪暴发,一株大木顺流而下,遇有巨石,大木发出像雷鸣一样的巨响,撞击巨石,巨石裂开,大木完好无缺。后来永乐皇帝将发生这一故事的那座大山封为神木山。这只是一个特殊的事例,而更多的木材则是从川贵湖北的崇山峻岭中,依靠天然的河流和事先修好的运河运输到北京。
这是一个大木出山的传奇,许多千年的巨木因此完成了一次规模宏大长途跋涉的流浪。然而说是流浪终归是不恰如其分的。一如他说过的,流浪是没有终点可言的。而那些大木却不但有着明确的目的地,而且有既定的路程。再者说,大木到底是被伐去才被迫流浪,被迫远离故土的。不是心甘情愿,也不能以一种站立的姿态完成流浪,也只能算作是一次旅行吧。
《再说长江》中有一段小小的细节,说的是当时三峡移民的故事。其中的一户人家的主人将自己家中的一株石榴树苗也随家搬到了将要安放的新家。这一细节让我感动不已。从此,这一株小小的树苗踏上了远走他乡的征程,并永不再归来。许多日子来,它或许已经习惯了江上的涛声,看惯了来来往往的船只浆影,以及那个喜欢早晨第一眼望见江水的只有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上才能睡得安稳的邻居。这一次离去,它会不会在此刻或者未来的某一天,怀念这些熟识?
这样的一次又一次的流浪,其实是并没有自身的真实参与的。站立也好,倒下也好,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流浪到底还是有终点的,还是有家可归的。也许只能算作是一次又一次的远足,算不得流浪。
法国作家乔治·桑在《印象与回忆》一文中,饱含诗意的写了一段文字,第一眼看到就深深恋上了它:
我有时逃开自我,俨然变成一棵植物。我觉得自己是草、是飞鸟、是树顶、是云、是流水、是天地相接的那一条横线,觉得自己是这种颜色,或是那种形体,瞬息万变,来去无碍;我时而走,时而飞,时而吸露。我向着太阳开花,或栖在叶背安眠,大鹋飞举时我也飞举,蜥蜴跳跃时我也跳跃,萤火和星光闪耀时我也闪耀。总之,我所休息的大地仿佛是我自己伸张出来的。……
这种感觉确是美妙的,也只有内心多情善感的人才有如此的精神享受。庄子说,此之谓物化。
其实,那棵存在于他意识形态里的树,无关乎站立与倒下,也无关乎身由己或者身不由己。也许,如果真的有所谓前世今生的轮回,那么前世,他一定会是一棵树。因为太迷恋这红尘,深深的眷念刻入了此生的他的梦境和最深的记忆里。
其实若不能远行,倒不如读书,他这样伤感地说。诗人说,“读书的妙处在于坐着便可在精神世界里纵横驰骋。当我畅饮着深奥之学说的甘露琼浆,我便体会到了一醉方休的快感。”他后来把这种一醉方休的快感解释成为流浪者的艳遇,这让我赞叹不已。在文字里纵横、肆意,流浪欤?还乡欤?
诗人徐志摩说,我总是要飞的。然而他终于是没有能真正飞翔,飞机触山时,他也终于在触摸大地后,化为一方墓碑的名片。
                        
“你想过,要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吗?像忘记所有的过往一样?”
在他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中,开门见山的一个问题让我觉出一丝不安。
“最近又看了一遍《海上钢琴师》,还是会沉浸在里面无法自持。唐诗中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有评价说是孤篇盖全唐。而这部电影,毫无夸张的说,可以算得上是前无后无了。”
没有想到,向来对电影十分挑剔的他,还是唯一的喜欢这部电影。而我,一遍又一遍看过,却不敢说有什么懂得。他说,这部电影是在为他人写传,其实更像是为自己写传。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为他人写传,却怎么看都像是在写自己;而为自己写记时,却总是仿佛远远地看着另外一个人,速写一样的隐约不清。
想到这些时,我开始怀疑,他的之所以固执的喜爱,更多的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那电影里,在那渐渐展开的故事里。
“海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样子的?那一种类似呼唤的感觉是怎样在迷惘的心中产生的?也许1900从一开始就代表了一种悲剧,他的一生,只有关于那个船的真实的回忆。然而他又是自由的吧,他至少拥有音乐,可以在他自己的音乐的世界里畅想幻听。所以他不会允许别人拿走那些音乐。他的思想在无拘无束的遨游,没有边际,没有界限,没有停止。这样的故事让我惊叹,不住地沉迷。
“当他踏下梯板的那一刻,他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不是因为所见,却是因为所不见。连绵不绝的城市,纵横交错的街道,遇不完记不清的人。他可以想像,那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尽头。在钢琴的有限的键盘上,他可以弹出无限的音乐,可以无限地进行想像,而在城市这样的巨大的钢琴面前,他说,他弹不出任何的音乐。那是上帝的音乐,他说。
“对1900来说,音乐是他全部的内心,有快乐、有忧伤、有爱,在音乐里他可以随心所欲、任意恣肆的流浪。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然动容,神通万里。这样的境界很难接近。他可以在此刻的彼处,也可以在彼刻的此处。在伦敦的中心,在穿过田园的列车上,在火山的边缘,在世界上最大的教堂,数着石柱,仰望着神灵。而我内心的全部呢?昨夜,我想了很久,天将亮的时候,我似乎是想明白了。可当我转身的那一刻,我却突然觉得自己忘记自己在做什么了,我的刚刚的所谓的想通突然不见了,我在一瞬间忘记了它是什么样子的。我在哪里?我是谁?这样的问题忽然一拥而上,压的我不住踉跄。
“有时,我觉得自己是自由的,那个忽然的梦让我从此不再孤独。像1900那样,我渴望那样一种自由,那样无拘无束的内心生活,用自己的方式创造出无限的内心的世界,而那个世界只属于我自己。夜幕降临的时候,昏黄的灯光下独坐很久,我隐约听到了门外的打开闭合开锁关锁的声音。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开始各自走向回家的路,回到生命的临时寓所,开始了不知能否再次醒来的休息。而我的这一颗匆忙跳动的心,何时才能真正休息呢,何时才能真正停止流浪呢?我发现自己有些累了,可我却还没有找到回家的路!
“有些人喜欢登山,喜欢看那被征服在脚下的路途。可是站在大山的顶上,就能算作是征服大山了吗?站在路的尽头,就算是征服道路了吗?阿甘跑了许久,却突然忘记了为何要那样一直的跑下去,他于是停止,回头了。
“可是我不能回头,‘这也许是痴。竟许是痴/我信我确然是痴;/但我不能转拨一支已然定向的舵,/万方的风息都不容许我犹豫——/我不能回头,命运驱策着我!/我也知道这多半是走向/毁灭的路,……’独坐了许久,‘户外的昏黄已然/凝聚成夜的乌黑,/树枝上挂着冰雪,/鸟雀们典去了它们的啁啾,/沉默是这一致穿孝的宇宙。/钟上的针不断地比着/玄妙的手势,像是指点,/像是同情,像是嘲讽,/每一次到点的打劫,我听来是/我自己的心的/活埋的丧钟。/’
“还是沉沦!《海上钢琴师》里,最后一刻,1900想像自己进入天堂,会被接收签到的天使问,‘你叫什么?’结果,那天使在‘生死薄’上翻了半日找不到他的名字。的确很好笑。就像开头的那一段独白所说的那样,他或许根本就没有存在过,连上帝也不知道他的存在。
“一直喜欢那结局,他想像中弹着心中的钢琴。在轮船炸掉的那一刻,他仰望的眼神让我神往。在那样的时候,旧船引爆的那一刻,他也还在流浪,流浪于自己用音符构建的内心世界。”
信至此为止,没有收笔,没有落款,没有时间。看着一张张信笺,我突然泪流不止,我仿佛从他神往的仰望的眼神里,看到了我自己的内心的世界。
                        
收到他最后一封信的许多天后,我突然收到了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不是电话薄里已有的号码。
“我曾亲眼看到过一只橘子的衰老过程。没有任何的外力,橘瓣却渐渐各自收缩自己,彼此间也就渐渐分开了。我不知道这意味了什么,但我在伤感之后就不再伤感了。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世俗的过往吧。我很欣赏于丹说过的一句话,‘向外看是有限的空间,向内则是无限的深度与广度与厚度。她那是在说庄子。庄子是否游历过大山与否我并不想穷极考评,但我所坚信的是,他的逍遥游,和老子的守元默,都来自于他们的内心,而只有内心才是极难穷尽的。自此以往,各自在各自的内心的黑暗里孤独的前行吧。我们看不到彼此,却可以去感知到彼此的远行流浪,这本身就很好。不聚,则不离,不是吗?”
这样的短信,我宁愿让自己相信是谁的错发。但的确,自此以往,我们再无联系。然而,我也是并不怎么感到意外的。有些事情,“行于当行,止于当止,如行云流水,取其自然而已”。
就这样,没有他的消息的日子很久了,却也没有想要去联系。朋友说我冷漠,其实我只是不喜欢那些表面的形式与过程。一个朋友这亲说,“曾经和一个朋友说以后要成为永远的朋友,那时坚信会真的有永远,会真的永不相忘。而另一个同学却冰冷地对我说,以后,我们终会彼此分离,相忘于江湖。开始我并不相信,并不以为意。可是当那一个个的熟悉的名字再也无法对号入座时,当那一个个的熟悉的名字终于再也想不起时,我相信了。”
相忘于江湖,这样的说法很美。而我与他、与她、与众多的他与她,也注定会相忘于江湖吗?
有些人注定会行走于迷乱的人生之路上,一半像流浪,一半像还乡。一个内心十分敏锐善感的人,多半是孤独的,但这孤独有时却极易沦为寂寞沦为空虚。空虚是危险的。《门徒》里,吴彦祖演的卧底阿力在影片的最后一刻还在喃喃的问:是空虚可怕,还是毒品可怕?
希望他能一直这样,黑暗中孤独的行走。
我也已经开始如他一样了,黑暗中孤独的流浪,孤独的寻找。周国平说,“在最内在的精神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是孤独的,爱并不能消除这种孤独,但正因为由己及人地领悟到了别人的孤独,我们内心才会对别人充满最诚挚的爱。我们的黑暗中并肩而行,走在各自的朝圣路上,无法知道是否走向同一个圣地,因为我们无法向自己说清心中的圣地究竟是怎样的。然而,同样的朝圣热情使我们相信,也许存在着同一个圣地。作为有灵魂的存在物,人的伟大和悲壮尽在于此了。”
我的流浪,在于希望与之并肩行走,走在各自的朝圣路上。
有那么一刻,写到他的最后的信时,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很大的疑惑:他是谁?这样的问题让我无法回答,却又割舍不掉。或许,他从来都只是一棵流浪的树吧,也或许,他本就是一个我的一个梦塑的符号。而这个梦,便是那晚迷迷糊糊的一句:梦里,我看见所有的树都在流浪。又或者,他只是我自制的理想,是梦里的那些树中的某一棵。
可是,如果真的就是这些成立的也许,那些信件又怎么会是那样真实的存在吗?那些飘逸的工整的“苏体”的字体,可不会是从梦里爬出来的吧。
突然就想起了他在《忘忧草》里说过的一句话:人的一生,有些其他的人来了,加入了这个人生,有些其他的人去了,离开了这个人生;有些其他的人去了不久又折回来了,还有些其他的人来了从来就没有去过,而更多的则是,有些,许多许多的其他的人,从来就没有来过。
我那时并不能明白,只是在听到这样的话时有种莫名的失落与伤感。有一天,酒醉后的我们,他淡淡地对我说,“有一天,我也会从你的人生离去,并不再回来;或许是你。”没有想到,一句酒话竟成了谶语,他真的就这样离开了,在某年、某月、某天,并永不再回来。而我,还能在许久许久后的今天,似乎地感觉到他当时说话的时候,飘来的浓浓的酒精的气味。
不再想去想他的日子以来,我很想能有这样的时刻,“在夏季的一个清晨,我像往常一样沐浴之后,坐在阳光融融的门前,从红日东升直坐到艳阳当头的正午,坐在这一片松树、山核桃树和漆树的林中,坐在远离尘嚣在孤寂与静谧中,沉思默想。此时鸟雀在四周啁啾,或是悄然无声地从我的屋前突飞而过,直到太阳照临我的西窗,直到远处的马路上传过来旅行马车的辚辚声,才让我在时光的流逝中如梦初醒。”
棱罗是简朴生活的宗师,他的瓦尔登湖也那么高悬于我的仰望之上。而我,在那样的孤寂与静谧中,会想到什么?会不会,真的到了最后,如梦初醒?
“传说南美洲有一种会流浪的植物,在生活的季节里,到处流浪。”这是他曾说过的话。其实这却不是个传说,这种会“流浪”的植物叫做卷柏,我国称它为还魂草。它能在居地水源不足时拔脚而走,再在水源充足的地方扎根而活。有的一生都在流浪,到处寻找水源,有的只有一次的跋涉,有的却在不断流浪的过程中被风吹走,随即烟消云散。不过说到底,它又不是真正的树,它是没有真正的根茎叶的。
可是又能怎样呢?它不是毕竟流浪了吗?上帝不也这样对他说过,真正的天使,永远不会失去飞翔的天空吗?而流浪,他的流浪,也许是会停滞的吧,在某年、某月、某天。
大师写道,我想组织些人,和团委无关,平时没有活动,假期我们到西部去,没有补助,不看雪山,不骑牦牛,到那种风一吹一嘴沙子的地方,大哭一场,然后回来。这些话让我想起了许久之前的一次小的聚会。那一日,本说好了不醉不归,可到要走的时候,想醉的人清醒的心疼,不想醉的却醉的一蹋糊涂。这些记忆,有时让我流着泪笑。而那些一起说不醉不归的人,朴树唱着,散落在天涯。
一开始,我就知道,有些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的。这一刻,我怎么就记清了许多话?他的最后的信中,有一句话,我以为自己可以不去提起,可却一直念念不忘。现在,放在这里,算作是一个结束吧:
我后来又看了一遍电影,1900对回来找他的唯一还知道他的存在的朋友说,我出生在这个船上,对我来说,我已经和这个世界擦肩而过了。
                       后记
写到最后,竟写不下去了,心中有些微微的痛。以为是要写一篇关于他的回忆,可到最后,怎么看,都仿佛是一篇祭文。想了很久,想不懂。以为自己明白了,画了很多很多长长短短的线,又迷失了。汪曾祺在纪念沈从文的文章《星斗其文,赤子其人》中写道:“我走近他身边,看着他,久久不能离开。这样一个人,就这样去了。我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我哭了。”
这样的话极见功力,我却是写不出的。写完之后,抚摸了一遍又一遍稿纸,我看它一眼,又看一眼,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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