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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风优秀奖】小写意(1)


发表时间:2009-12-08  作者:郁风

 

写意:中国画中属于放纵一类的画法,与“工笔”相对。要求通过简练的笔墨,写出物象的形神,表达作者的意境。故名。元夏文彦《国画宝鉴》卷三,“[仲仁]以墨晕作梅,如花影然,别成一家,所谓写意者也。
                                             ——《辞海》
                      一、菜园
得知周日下午要到校实验田实习的消息,在我的脑海里,一幅画面立即就浮现了出来:
东倒西歪的黄瓜架,缠绕着已经枯死的黄瓜藤蔓,架子是一排一排的,共是两排,细竹竿的材质,拇指般粗细;拔了的蕃茄架的树材,整齐地码在一口破井旁边,女子皓腕般的枝桠,削尖了的那一端还沾带着没有风干透的泥巴;不远处的一条干涸了的沟渠里,一堆接着一堆的蕃茄残体,夹绿的叶下偶而躲着几枚瘦小的青果,有人从上面踏过,到对面的田里干活;瘦硬的一畦绿茄子,挂着还待主人来采撷的果子,那果实还未到经霜的日子,肥硕的可人;豆角的架子还是很完好,上面爬满了春天里播下的豆角,此刻豆角已不大开花,只有稍头尚余几粒粉蓝色的典型的蝶形花科的骨朵儿,几条长长的豆角已经老了,干瘪的情形让人难过;几棵狗尾草已经结籽,颤颤着,风中摇摆不住;还有苍迈的蒲公英,空望着天空的深邃处,还有马齿苋,还有灯笼草,还有……
然而我所深知的,这画面并不会是西校区实验田里的情形。实验田我是却过的,有黄瓜架,有蕃茄架,有绿茄子,还有紫茄子,有豆角,有狗尾草,有蒲公英,有马齿苋,有灯笼草,还有很多我脑海里的画面里所没有的植物花草,可是唯独所没有的,是那一口破井,以及井上的那个丑陋的汲水浇菜用的工具。
迄今为止,我一共去过实验田三次,两次却又是为私事。而私下里去的两次,恰恰一次在白天,一次在黑天。第一次去是在刚搬到西区的那天晚上。那晚刚刚收拾好所有的书,春哥师兄说要领着江秋与我看一看学校,说是先熟悉一下,说是去实验田偷黄瓜,偷传说中的大叶枸杞。走到实验田外,一股清新然而又是熟悉的和着泥土与植物气息的感觉就已经扑面而来。这种熟悉的感觉,于这样一个十分陌生的地方产生了,在当时的我看来,是未可思量的。正当我们认真地翻看那些植物的“名片”时,一束晚间灌溉的水让我们三个竟没有意识到,一时间,我们无处可逃。水是凉的,水滴很大,很朴实的感觉。那一束水走后,看着一身的水,我们三个竟都笑了。这样的经历,于我,说不上新奇,却是亲切的温暖的难得的。
归去的路上,春哥说由我来赋诗一首,为记。当时,我们都各自笑了。
躁烦人心的夏夜,一些清凉的水,梳理的不怎么严谨的菜畦,湿润的畦埂,在那时的昏迷的路灯光下,让我在不觉中迷失。回到宿舍,高楼的顶层,坐在已经排好的书架上的藏书前,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
现实仿佛一下子被打乱了,记忆很强势地不时冲击着,有些东西开始浮出水面。坐着坐着,我仿似能看到了,家乡里属于我的那个承载我太多回忆的菜园。在记忆的存储里,菜园有些像是一个符号,在一些特定的时间与空间里,闯出我的封闭许久的内心,那么安静地对着我哭、对着我笑,提醒着我那些仿佛快要忘记的快乐与凄凉。那种感觉,似有一种神秘的迷惑与忧伤。
在北京呆了十日后,黯然地离开,开始了我的所谓假期。火车上,车窗外会偶而出现几方田地。在北京呆了近一年后,每天的感觉还是很单一:方形的条形的,广场高楼大路街道。回到家,才发现其实感觉也还是不能改变很多,依旧是方形的条形的,田地屋舍小路巷子。
到家之后,那些符号式的情节似乎冲淡了许多。每天也并不怎么出门,只是一个人躲在阴暗的屋子里,舔舐着记忆里的忧伤与缠绵。有几次,我走出家门,正午的阳光下,在村庄里没头没脑地乱走。可我却一直没有走出村子,到村子外面的田地里去看看,到菜园里看看那些存储于记忆盒子里的符号。
其实是看不到了。久未有人居住的家,有谁去侍弄那一小块自给自足的菜园呢?我佯装无意地问过母亲,母亲淡淡告诉我,那口破井还在,那台丑陋的抽水机还在。而除此之外,原来的土地上是大豆,之后是冬小麦,再之后,或者是芝麻,又或者还是大豆。
                      二、老屋
一直以来,我总爱做一个梦,梦见一个幼小的孩童,手里捧着一个大的黄色的瓷碗,碗里盛着满满的水饺,孩童的两旁,三个或是四个年龄稍大或相仿的孩子围成一个扇形,他们,朝着扇形的开口方向,小心翼翼地,然而坚定地走着。
有一次,晚饭后的电视剧插播广告时间,我同母亲说起了这个让我不解许久的梦。母亲听后,先是有些惊讶,继而乐了。然后母亲告诉我,那哪里是梦呢,却是我和姐姐很小很小的时候做过的“好事”。问清楚之后,我也不禁地笑了。而大我两岁的姐姐,则一脸茫然地笑着说,“有吗?我不记得了。”
而这个“梦”,若还不醒来,朝着那个扇形的开口一直走下去,七拐八折,便是到了此刻我将要说起的老屋。当年的老屋里,住着我的祖母。那里祖父大概是已经不在了,因为在我的那个时候的记忆里,竟没有祖父的半点的哪怕是模糊的印象。那时的老屋是完整的:有大大的院子,院子里有树,有吃水用的小眼的井,有不高的院墙;有灶屋,屋子里有灶台,有案子,有埋葱和土豆的土,屋顶上立有黑色内里的烟囱,屋子的墙上安有一窗,窗子的洞口里塞着羊头骨猪腿骨捆柴布条和漏底儿搪瓷缸子;有茅房,茅房后连着一个很大的沼气池。而现在呢?老屋确然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了。院子不能在了,因为那几堵并不太高大的院墙很早就拆掉了;坯土的灶屋也没有了,一连拆除的,被那粉碎的土掩埋的,还有那些积满了灰尘的羊头骨猪腿骨捆柴布条,而那个漏底儿搪瓷缸子,多半是在某一次的处理废品中,被我们和走乡里的小贩换作了糖元。
这些年,生活中心的一再转移,粗看来是似无什么规律的,没有公式可计算并预测的。然而谁曾细想过呢,于老屋来说,这一次又一次的转移,或许都有一种无可表示的隐秘的预感的怅惘吧?铺开地图看去,从老屋的大约的位置上,到父亲给予的新家,到初中的校舍,到高中的教室,到东校区,再到现在的圆明园西路2号的12号楼B座643宿舍,就算是不能连成一条笔直的线吧,曲曲折折的,也该是一条远离故土远离老屋的路了。
每个假期独自在家时,在外地辗转打工多年的母亲总是会叮嘱我到后面去看看。后面就是指的老屋。母亲不放心,每次都是这样要求我,看那老屋是否完好如初,看那些后来栽上的白杨树是否还在健康地成长。母亲的担心不是无端的,久不居住的屋子是极敏感脆弱的。假日的一个夜雨的狂风中,东边那一个空了很久的旧瓦房,一阵轰隆声中,竟倒塌了。当时我正在为一件锁细的事伤神,凌晨两点多的时刻,那声坍塌的闷响,让我从内心的沉迷中惊醒。现在我猜测,是否那屋子因感受不到人的温度,在漫长的等待与对自身存在价值的怀疑中,最终选择用毁灭宣告了意义的曾经存在与真正消逝?
那夜之后的某一天,我去了后面,真的就站在了老屋的面前。我用了一个夕阳落去的时间,端详着这三间给了我接生的土地的老屋(我出生在一个阳春月初的夜里,等不及祖母请来接生婆的我,竟也顺利地以拿大顶的姿势,哭着到了世间,故而我的接生婆实为老屋内的土地)。老屋确是不能说是完好如初了。当初大概的红润的砖,此刻已是灰调的红色;屋山上的脊瓦已经松动了,露出了泥质的顶;不知是哪个调皮的孩子射弹弓时落下的石子,将屋檐的某个瓦片的角砸缺了个口,那缺口像老人的嘴,似在讲述一些我已然错过了许久的故事。老屋已经是残破不堪了,夕阳中的她,更显寂寞和无奈。这一个承载我最初记忆的地方,终将有一天会消失于这片土地,想到这,我那时的此刻的心,都痛的厉害。离开后的许多年后,重访故地吧,却蓦地看到了她苍老的模样,那一刻,我仿佛能感觉到,在她的无言中,震颤着一种想要依赖的心情。一阵心的剧烈抽触中,我看着自己对老屋大喊:你一定要等我的每一次归来!一定!
可是,她能听得到吗?她如果和所有的衰老的人一样,已然聋了双耳,那么,我的张开的没有声音的口,在她的眼中,是怎样的一种解读?
老屋东边,以前的院子里,有一棵比老屋还要年长的枣树。近十年了,我没有再站在他最初的分枝处,伸出细长的竹竿,打落一地的红枣。前些日了子,爬香山的途中见到了许多的山枣树,想过要摘一枚枣来尝一尝,却没有能做到。现在,我都已不能确定,是否他还是每年固执地结着枣儿,是否如那香山路上的山枣树一样,在来来去去的行人面前,孤独地结着无着落的果实?
一次看《再说长江》,讲到安徽黟县时,我看到了许多已存在百年之久的老屋。在一间坍圮的老屋前,我竟觉出很强烈的痛感。这种痛感,在我再次见到老屋后,在那时夕阳的脉脉中,再一次强烈地出现。这再次的痛感,让我明白了心中那种对旧屋子的偏爱。
也许很奇怪,我似是忘记了老屋内部的构造与摆设。有没有梁头(我想大约是有的,因为我很清楚地记得祖母和大姑不止一次对哭泣的表弟说,再闹就把你放梁头上去),有没有大中堂,有没有条几,有没有烛台,有没有香炉,有没有从门后伸出的一棵发黄的臭椿的小树苗,有没有旧式的广播盒子,有没有锈蚀的铁钉?这些我竟都忘记了。可那天,站了一个夕阳的我,也竟是没有勇气进屋去证实我的疑惑。
而唯一还能十分肯定的,是一扇装有钢筋的木窗。而从这扇窗里,我该是望见了最初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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