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北沟
我是至今没有去过北沟的。
说来是有趣，我甚至至今不知道北沟具体指的是哪一条沟渠。以前我以为北沟就是北河的另一个叫法，后来知道不是了，只是潜意识里感觉，北沟一定是在村子的最北面。假期里问了同学一些关于北沟的事情，也没有因此而改变一些先入为主并且根深蒂固的想法。
一直到今天，村子里比较靠北的一些地方我仍是没有去过的。北沟，也许我是打她身边走过的。多半是这样的，因为我曾经从村子北边的村子里一直走回到到村子南部的家中。由村子北边的村子直走到村子的家中，这中间一定是有好几条沟渠的，因为我还记得我走过了几个小桥。而我没有来得及辨认，没有来得及询问，便在邻居的催促下匆匆地回家了。现在想来，那怕是我离她最近的一次了吧。
关于北沟，一直以来都是从朋友的口中听说。那是总是听到他们说，昨天去北沟钓鱼了，去北沟偷红薯了，去北沟挖泥鳅了等等。这两个字于我，有一些心向往之的意思。算与她是神交吧，而我却从来没有过想要去拜访她的意念。我知道，她就在那里，真实地在那里，这就足够了。
高考后和那个朋友在学校后的大坑里钓鱼，用一些有一句没一句的话打发着等待鱼儿上钩的时间。回家后，看到朋友刚刚发来的短信，说是明天去北沟钓鱼。我当时不知为什么，竟想也没想就答应他了。可是第二天并没有去成，因为一些俗念的事，我们彼此在各自的路途上奔波了将近一整天，竟也忘了昨日的约定。晚上他来到我家，说话中夹带了这件事，一笑了之，然后说起白天的奔走，和听到的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又有些无奈地沉默了许久。
而那是唯一一次说要去北沟。现在回家一次尚且不易，就算是回家，又每每耽于自己的沉醉，竟渐渐地不愿到处走动了。
只是我又一止一次地在自己的脑海里描绘过北沟的样子：清清浅浅的淙淙流淌的水，几条鱼儿忽而疾忽而慢忽而行忽而止的在水底的草中游戏，水底的泥床上有清晰可见的泥鳅钻出的洞穴，那孔里会不时冒出三两粒安静的气泡，泥上有软软的水草，顺着水势飘着，倒像是伊的浸于水中的柔柔的长长的秀发，垂至伊的腰际，却又于印象里连绵不尽。
然而想像终归是想像，总会把自己所有能希望的美丽的词汇都强加于她，而软弱的想像者终于是不敢去接近去碰触那个最初想像的梦境一般的向往之地。有很多时候是这样的，那些向往许久的事物，得到之后，却忽然发现那并不是当初远远看时的样子，那时的失落之情是难以言喻的。得到之时，同时失去，这是否因为向往与接近与抵达都是不一样的？席慕容说，往前看过去的时候，总是看不真切，总是觉得笼罩着一层缥缈的雾，等真的走到树下，却又只能看到一朵一朵与远看时完全不同的单薄细润的花朵。
忽然觉得，向往与靠近与抵达，大抵的感觉是这样了。
而北沟二字，从一开始，吸引着我的就不仅仅是这两个简单的字，那里还应有一首仓央嘉措的诗：
我升起风马
不为乞福
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天
我闭目在经殿香雾中
蓦然听见你颂经的真言
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转山转水转佛塔
不为修来世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我想，关于北沟，我是不能去走到她的面前的。若我发现她的不完美，若她知晓我的平凡，我该怎样面对自己一直以来的用想像与回忆与向往编织的美好的记忆？
然而忽然听到朋友说，北沟要被填平了！
要被填平了，要被填平了！听完朋友的平淡的描述，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似有人突然从背后猛地一记重捶，沉闷地让我只是觉得一阵旋晕。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那一刻，我仿佛看到自己跌跌撞撞地爬山涉水，义无反顾地朝村庄的方向走去，从村庄进入，又穿出，到那条浅给的水旁，掬一捧土，不哭泣，不悲伤，平静地洒在她美丽的身体上。
而这终于又只是想像，对这样的美丽，对这样一直不曾敢抵达的向往，我如何有勇气亲自看着她的埋葬？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