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牵手夕阳


发表时间:2010-05-10  作者:妙手书生

  一
  
  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吃完晚饭还和老伴一起到海边去散步,夏日的海边,人流涌动,我们慢慢的走着,在享受着阵阵飘来的清凉的海风,我还和老伴约好明天一早再来。
  
  下半夜约莫三点钟左右我想起床小便,突然发现四肢完全不能动,张口想叫老伴,可又发不出声音,在痛苦中尿一泻而出,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老伴可能感觉到什么不妥了,亮起灯看见我如此模样,赶紧喊来和我们住在一起的小儿子阿江,阿江马上叫来医院的救护车,一会就送到了医院,虽然我头脑很清醒,但身体的一切都不归我指挥了,医生和护士们忙碌着给我打上针,送我做头部CT检查,我清晰的听到医生对我老伴说:“脑血管意外,也就是中风,病情很重!估计治疗时间会比较长,病情也可能随时反复,要合理安排人员守护!”接着我就被送进了重症监护病房,开始我人生最长的一次住院的磨难。
  
  二
  
  医生好象洞察一切似的。入院不久病情就开始恶化,发起高烧来,觉得阵阵心慌,呼吸困难,感觉就要远离尘世而去,我也陷入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状态,医生们又忙碌起来,先是给我做气管插管,尽管这是救命的措施,可是我清醒的头脑分明感觉到无比的痛苦可又做不了丝毫的挣扎,紧接着便做气管切开一维持我的通气供氧功能,同时还通过鼻腔插入胃管以保证药物和食物的供应,等这一切处理完毕,连接到我身上的管线已经不下十条了,我的床边总有来回穿梭的医生和护士,还有哭肿了双眼的老伴和木然且不知所措的儿女们。
  
  三
  
  我的祖籍在遥远的北国黑龙江,当年我随军来到了这个南国港城并在此结婚扎根。我总共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名黑,次子名龙,三子名江,最小的是女儿名湛。退休前我一直担任市组织部长,由于我善于处理各种关系,更由于我没有向上更进一步的野心,所以我在这个位置一直做到退休,退休后还担任市政协副主席。由于我的关系,我的儿女们都在不错的岗位上工作。黑现在是一家效益很好的企业的老总;龙在法院当一个科长;江在市府秘书处工作;湛在海关出入境工作。他们都成家立业,我和老伴一直和江住在市府大院一套三房两厅的宿舍里。儿女们平时都很孝顺,我和老伴在过着悠闲的退休生活,在享受生活带来的乐趣和惬意。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一向少病的我突然倒下了。
  
  四
  
  头三天病情还平稳,虽然我还是依然如故,家人好象松了一口气,由于我一直不能动、不能言也不能作出任何表情,家人都认为我是昏迷着,其实我脑子清醒得很,周围发生的一切我都一清二楚。儿女们每次探访都说那位领导、那位同事、那位朋友送来什么礼物、送来多少钱等等。虽然病中,但心里甚感欣慰,欣慰于朋友同事和领导对我的关爱。更欣慰于儿女们日夜的守候照料。
  
  谁知好景不长,入院的第五天病情急剧恶化。先是出现严重的消化道大出血,血压急剧下降,医生们采取紧急积极的处理,输了大量的血才控制住下滑的血压;紧接着并发严重的肺部感染,肺里的痰液象水一样随着我的呼吸往外呼呼的涌,我分明听到了这“死亡”的呼叫声,护士轮流守候在我的床前不停地用长长的吸痰管为我吸出大量的痰液。医生也为我选用了他们医院最好的抗生素,但一切好像无济于事:痰液还是这么多,体温还是高居不下。我也开始较长时间陷入昏睡中。一次昏睡中醒来,只听见主管的麦医生对我老伴说:病情很重,我们研究过了,最好请上级医院的教授来会诊指导治疗,但这需要一笔较大的费用。老伴听后二话没说就同意并请麦医生负责安排会诊事宜。第二天中午就请来了省内最著名的神经内科、消化内科和呼吸内科的专家进行大会诊。会诊的第二天我明显的感觉到治疗的力度加大了。麦医生常常在病房里根据情况和医院药房联系要从省会城市购进很多进口的贵重的药物,我现在依稀记得的就有什么“补血康、大扶康、复达新、稳可信等”,每天的药费都在几千元以上。还要从胃管里每天灌进500多元一罐的美国进口的全营养素。幸好我单位对我很好,总能及时报销急需的医疗费用,使治疗从不因为钱的问题而中断(但一些自费药还是要我们自己家人掏钱的),谢天谢地,我的病情又开始好转起来。
  
  这几天“天堂-人间-地狱”的来回折腾,我总觉得死神就在我床边徘徊,但就是不肯将我接走。这让我看到生的希望。说真的,哪怕痛苦如斯,我也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因为我才刚刚开始享受世界带给我的乐趣呢!
  
  五
  
  又是一次沉睡中醒来,大约是下午三点多时分,感觉气氛有点异样。老伴在旁一声不吭,几个儿女齐集在和麦医生交谈。大儿子黑在反复询问我的病情今后发展的可能情况比如并发症再次发生的机会如何、抢救成功的机会有多大、以后能不能恢复说话和生活部分自理的能力、往后大概的治疗费用等。听得出麦医生给予了极大的耐心在回答他的问题,表示今后治疗的费用可能会比较高,因为所用的药物都比较昂贵;但能保住性命的可能性也很大,至于今后功能的恢复则很难预测。随后我这四个儿女便在我病床边讨论起来,都是围绕着治疗费用的分摊问题,声音越来越大,麦医生见状只好请他们到病房外讨论,老伴也跟着出去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后老伴一个人独自回到我身边,神情甚是落寞。我的心不由得为她一阵阵难过和悲伤起来。
  
  当年随军来到这个南国港城时刚好是冬天,从白雪皑皑的北国来到绿茵如春的港城,尽管人生地疏,语言不通,但还是感到十分的兴奋和新鲜。部队驻扎下来,我也经人介绍认识了和我年龄相当的我现在的老伴艳芬并很快就结了婚,结婚后她被分到当地的一间小工厂做一名工人,工作之余,她将全副心思花在我身上,花在我们这个家身上,我们之间从原先的言语不通、性格、饮食习惯差异很大到很快就琴瑟和鸣,这之间凝聚了她多少的心血和牺牲啊。她有着这个城市女性特有的坚强、干练、能干和随和。随着孩子们的一个个出生,她的负担更加重了,但是她毫无怨言,将整个家打理得整整有条,与同事和邻居的关系也处理得妥妥贴贴的,使我很安心工作,使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虽然我不善于表达,不会整天将“爱”挂在嘴边,但我内心是十分爱她的,感谢上苍将她赐给我,她早就已经是我生命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知道她内心现在承受着极大的煎熬和痛苦,我心在滴血可又爱莫能助!
  
  当天晚上半夜醒来,朦胧中刚好听到儿子龙对女儿湛在谈话(晚上多由儿女们守候,白天老伴才来),大概的意思是他们不太相信他们妈妈说钱已经都用在治病上了,身上所剩无几,他们相信我还有一部分钱藏起来了,龙叮嘱湛说如果爸爸能说话一定要及时问问并及时用录音机录下来。哦,他们白天一个多小时的谈论原来就是这样,虽然是在意料之中,但我还是不愿意相信,现在一切都变成现实了,难怪老伴如此的郁闷,这时我才注意我的枕头边多了一台录音机!我知道我四个儿女的经济实力,他们绝对可以负担得起我额外的医疗费用,可现在他们都打起自己的小算盘起来。不管如何,他们绝对不应该如此伤他们妈妈的心。想到这里,我那股北方人的倔劲上来了,我一定要活下去而且要好起来,和老伴走好“黄昏”的人生!
  
  六
  
  治疗按照医生的计划进行着:药物、针灸、按摩、理疗、肢体和语言的康复治疗等一起立体进行。老伴变得少言起来,但每发一言都果断且不容置疑,她在有条不紊的安排儿女们按照她的意愿进行对我的生活照料:谁每天什么时候来,熬什么汤水,买什么营养品或药物等。她的干练能干又一次淋漓尽致的展现在我面前。我也用我的意志力全力配合着。病情终于一天天好起来,我身上的连着的各种导管也一天天少起来,慢慢地我可以吞咽了;慢慢地我可以被扶起来小坐一会了;慢慢地我地四肢可以可见肌肉的收缩了,虽然这种收缩还不能使我抬起手脚,但让我感觉生命又重新回到我身上。老伴伴我的时候总在我耳边不断的讲述我们的过去,她知道我能听得到,她每天都在执着地做着,我喜欢听到她的声音,她是在用她的声音、她的努力来唤回我的生命!
  
  发病三个月后的一天,我终于可以坐在轮椅上被推出病房到医院里的花园转转。那是一个晴朗的秋天,南国的秋天总是十分明媚的,高高的天,淡淡的云,和和的风。一切是如此令人惬意,一边看着路旁争红斗艳的杜鹃花,一边贪婪的呼吸着这我曾经以为永远不再属于我的自然新鲜的空气,这一刻,我知道我终于赶走了死神并回到我喜欢的凡尘俗世的生活中了。
  
  七
  
  一年后的一个夏日清晨,我拄着杖和老伴牵着手慢慢行走在港城的海边,我们慢慢地走着,慢慢地细声交谈着,慢慢地让那略带咸腥味的海风轻抚着我们苍老的脸。累了,我们就坐在海边草坪的长椅上,静静地看着平静的海面和海面上偶尔飞过的海鸥,回忆着我们在一起回忆过无数次的我们相伴的精彩人生。我的手一直握着老伴的手,那是一双给我重新注入生命的手!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不经历过就参不透,就不懂得珍惜身边以为是习以为常的人、物和事。以前总以为儿孙满堂、衣食无忧就是幸福的人生,不可否认那也是幸福人生的一部分,但于我而言,能够与你相爱相伴一生的人慢慢地变老,慢慢地相伴着走完人生的路,才是最完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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