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有没有一个已经走出了你的视野,却怎么也走不出你的生命的人,不时地左右着你的心情,你的行为,甚至左右着你的生命?
一
最后一次思念苍舒是在九月,一个叶落草枯的季节。
这个时候抬头看见的却是一只孤鸿在寂落的天空里无法自拔。
而人也一样,很多人都注定会经历一件一生都无法自拔的事情。
而最开始的那一个情节总是那个深刻而清晰。
那是一个大雪的冬天。
没有多余的人。
甚至连鸟也走了。
只有皑皑的雪山远绕一叶轻舟,轻舟载着一个白衣蓑笠的男子。
任凭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舞,任凭寒风吹打着他的脸。
他静静地垂钓着这一江寒雪。
“小姐,你看那呆子好傻哦。”是叶儿先发现的他。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傻。”我拾起一颗石子向他抛去。
他回眸。
我正偷笑。
“看来他还不是很傻耶。”叶儿在我耳边悄悄悄说道。
她突然又往我衣服里塞了一把雪,然后笑咯咯地走远了。
叶儿总是那么单纯而可爱。
我也一样,只是没想到从他回眸的那一刻开始,这一切就偷偷地变了。
每个人都是会变的。
二
第二次见到他时,我正和叶儿在楼上疯闹。
他在楼下。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固执地举着手中的酒坛,放肆地高唱着悲凉的歌谣。杂乱的青丝下隐着的那一双惆怅的眼眸,以及憔悴的脸庞,紧锁的剑眉都显示着他内心无以言说的痛苦和忧虑。
突然想起一首歌,那是《诗经》里的《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你也需要依靠这么凄凉的歌来安慰自己?”他仰头大声问道。
“我是为你唱的!”
“为我唱的!哈哈!为我唱的!”他大笑着,渐渐远去。
我知道的是有些事情已经无可遏止地发生了,而我不知道的是,为何我会如此轻易地就爱上一个人,而丝毫也不犹疑一下。
三
或者是因为他,因为等待,因为等待时那一份无言的失落,我开始喜欢上了凭窗而立,静静地看窗外的风景。
窗外细雨微凉,油纸伞下隐着满城冷漠的表情。
窗外柳影飘摇,斜阳照着萧瑟的街市。
窗外浓雾游离,残花渐次凋零。
……
“小姐,公子今天新买了一匹好马,我们去骑骑吧?”叶儿拉着我的衣袖。
“小姐,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放风筝吧?”叶儿牵着我的手。
“小姐,天天呆在屋子里要闷去病来了,至少也应该出去走走啊。”叶儿在背后推着我。
而我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只是静静地看着街上的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散。只是那一张熟悉的脸却始终没有出现。
有的时候会觉得他就在我的身后,认真地看着我,一如我认真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只是,回头,看到却仅仅是空荡荡的房间里自己寂落的影子而已。
我开始觉得他不会再出现,自己的爱情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时候,他来了。
有的时候我不得不相信命运,相信很多事情都是命定的。
也许苍舒就是我生命之中无法更改的部份。
——狭路相逢,不早一天,也不晚一天,终不能改变。
四
他是和卫国的太子丹并肩骑着骏马来的。
冷逸的轻纱,冷逸的头冠,冷逸的宝剑缓缓而来,只是我却感觉他总是离我那么遥远。
那是种梦幻般的遥远,明明知道难以靠近却让人情不自禁地不顾一切去追寻。
哥哥秦舞阳带他进来的时候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形同陌路。
只是我始终都固执地相信那淡淡的一眼里一定隐藏着更多的东西。
五
他总是在后院练剑。
木叶飘落,他在练剑。
残花飞舞,他在练剑。
阳光温暖,他在练剑。
斜风细雨,他在练剑。
……
我问他为什么要练剑,他不答。
我问他可不可以停下,他不答。
我问他为什么不肯同我讲一句话,仅仅是一句也不可以,我问他难道真的不认得我了吗,他不答。
他不说,什么也不说,只是不停地练剑!
哥哥也不说,只是轻抚着我的头发,惨笑道:“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
我不能问,只能执着地在他身后守候,努力装作开心样子,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故事,幻想有一天能看见他不经意的笑容。
哥哥拍了拍了我的肩膀,问道:“你,是不是爱上苍舒了?”
“我,是不是不可以爱他?”
哥哥黯然地叹了一口气:“是的,最好不要爱他。爱上他只能是一个悲剧。但是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
是的,一定只能是一个悲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又那么确定。
哥哥从来都不曾骗过我一次。
为什么不肯说一次慌,一次也不肯?
这个时候眼睛开始湿润,不想自己流泪,至少不能在他面前流泪!我抬起头,看着明净的天空,看着飒飒之风悠然掠过。
掠过的还有一条人影!一身劲装的人影!
他手持利剑向苍舒刺去!
只是在此之前已被我看到,所以他刺到的只能是我!
我当然知道凭苍舒的武艺那一剑对根本就造成不了任何伤害,而我只是想告诉他,我可以为他做任务事情,即使这一切并没有任何意义。
六
感觉到肩膀的剧烈疼痛的时候苍舒的剑已刺入黑衣人的胸口,并揭去他的蒙面巾。
“樊於!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弃秦投卫了么?怎么会……”苍舒诧异地问道。
樊於惨笑:“之所以刺你是为了让你把我杀了,让你可以提着我的人头去面见赢政。我背叛了他,他一定对我痛恨至极,恨不得把我五马分尸了吧。你提着我的人头就可以接近他,并趁机乘机刺杀他了。我也只有这样才能为我死去的妻儿报仇了,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
“你要刺秦?你要刺秦!”我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七
“你明知道那一剑不会对我造成伤害的,为什么还要替我去挡?”病榻前,他冷冷地问我。
“你真的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他苦笑。
“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爱你吗?”我已经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他不语。
“你一定是知道的,要不然你不会对我如此过份地冷漠。”我恢复了平静。
他不语,转身离去。
“你对我就连一点点好感都没有吗?”我的眼睛有些湿了。
他略一停顿,继续离开。
“小姐,你怎么这么傻呢?你怎么能喜欢上这么一个呆子呢?”叶儿一边替我换药,一边问我,语气里透着怜惜。
我倒入叶儿的怀中,像孩子一样不停地哭泣。
“我不知道,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也许这世上原本就有一些事情的发生是找不到原因的。
也许感情的事是从来都说不清的。
八
“小姐,那呆子骑着马跑出去了。”
苍穹下他纵马狂奔。
寒风敲打着他的脸,树枝敲打着他的脸,沙石敲打着他的脸。
可他不在乎,通通不在乎!
那么,他一定是因为有更在乎的事情才会这样的,对吗?
那么,可不可能是因为我?
那么,可不可能是因为爱我?
“你停下!”
奔驰的骏马人立而起,他停下,猝然停下。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你自己?”我气喘吁吁。
他沉思良久,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是那个可以给你幸福的人,你又何苦这样?”
他回过头来,接着说道:“你又为什么要折磨你自己?”
“因为你要刺秦吗?”我突然间觉得自己有些幸福了。
“不可以因为我而放弃吗?”
他不语。
他又什么都不说了。
他又转身离去了。
九
太子丹又来了,那个不该出现的人又出现了。
我恨他!
风尘仆仆之后他一刻也没停留就直接进入了哥哥的书房。
苍舒和哥哥也进去了。
然后门窗紧闭,守卫深严,外内不得入内。
而我也仅仅是个局外之人而已,不论局里的人对我何其重要。
很多时候我们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局外之人。
十
黄昏的时候他们从书中走出来。
而我在门恰好在门口守候。
太子丹说了一声别过后就急急离开了。
而苍舒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开了。
“苍舒来我们家里只不过是为了不让人发现,为了练习好武艺。”哥哥冷冷地说。
“然后去刺秦?然后去送死?”
“你既然知道就应该忘记他,就当他从来没有来过!”
“我不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十一
夜已经很深了,很深很深了。
苍舒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盛夏草木葱郁的后院里。
也许很多人都曾在夜里一动不动地站立过,只是像他这样站立这么久的,一定不多。
上弦月自天边隐去的时候一片竹叶飘落下来,停在他的眉间,只是,他连眼动未过一下。
“至少你应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刺秦。”我问他,或者这样并不太像问话,因为我一定要找到答案。
他果然说了,虽然说得很简单。
他说很小的时候他的双亲就在战乱中死,他只能流浪。可是不论他走到哪里却哪都是难民,是不绝于耳的哭泣;都是尸体,都是鲜血。他说他深深体会过战争带来的痛苦,所以不希望再有人去体会这种痛苦,所以他一定要阻止战争。
我打断他的话:“而阻止战争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刺秦。”
“对。”
“可是也许你这次根本就不会成功,也许永远也不会成功!”
他轻叹道:“是的,也许根本就不可能成功,但是很多事是你明知道不会成功也会去做的。”
我心头一颤,是的,很多事情是明知道不会成功也会去做的。
“那么,现在我们都需要喝酒。”我转身而去,去拿酒。
“不需要了。”
“为什么?”我又转过身,问他。
“以前喝酒只是因为自己无路可走,可是现在太子丹让我看到了希望,至少看到了希望。”
“除此之外你就没有喝酒的理由了么?就连一个也没有了?”
“没有。”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别过脸,不敢看我:“好吧,拿酒来。”
十二
“酒,在最忧伤的时候饮下。”他举起满满的一杯,一饮而尽。
“美酒!”看得出来他是由衷地赞叹。
这的确是好酒。
我当然知道即使这不是美酒这个有他的夜晚同样会变行很美丽,但我总希望它能变得更美一些,即使愈美丽愈心痛。
酒真是个好东西,因为酒使他的话开始多了起来,因为酒使他迷乱起来;因为酒使我们越靠越近,我甚至已经躺在他的怀里;因为酒使他开始抚摸我的头发。
虽然仅止于此,但这样就已经很不容易,就已经很幸福了。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一定带里去我的家乡,去过简单而平静的生活。”他就在我的耳边轻轻地,温柔地说。
“你的家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嗯,那是一个有山有水,有美丽的花海的地方。花朵盛开的时候还会有成群成群的蝴蝶翩翩飞舞。听说那里已经有很久没有发生战争了。”
“那好,你走了以后我就去你的家乡,在那里一直等你回来。”
“嗯?”
“因为我想多了解你一点,通过我知道的任何方法多了解你一点。”
“酒,在最幸福的时候饮下。”我举起满满的一杯,一饮而尽。
十三
那天送他的人有很多,他们都穿戴着白衣白帽。
但是我没有,我穿的是一身水绿的轻裳,因为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
到达易水边的时候有人开始击筑而歌,是变徵凄凉的凋子。
苍舒转身,在“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声中大步远去。
有的人开始流泪,可我没有,因为我相信他一定还会再回来。
即使知道他不会再回来,我也不会哭,因为有人说过,当一个男人去做一件他应该做的事情的时候,他的女人是不应该流泪的。
所以,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流泪。
十四
终于到达南开村,苍舒的故乡。
一个有山有水,有美丽的花海,花朵盛开的时候会有成群成群的蝴蝶翩翩飞舞的地方。
只是现在已是深秋,一个木叶枯黄,荒草连天的季节。
轻踏在落叶之上,我想,不管景色如何凄凉,我都不会忧伤,因为我已经拥有过一个美丽的夜晚,因为即使他已经走出我视野,他也不会走出我的生命。
十五
夕阳渐晚。
鸡犬入埘,寒鸦归巢。
我想我和他也应该有一栋房子,有一个家。
这是我从未做过的事情,但我还是会很认真地去做。
我认真地构想着房子的模样,认真地选好材料,认真地将每块材料搭建好。
房子终于落成,比预想的要差一些,但我想即使这样,苍舒到了一定还是会很开心。
我们会在这里开始一段幸福的生活,会在这里生一大堆胖娃娃。
我会在这里洗衣做饭,织布种菜,做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任何事情。
最重要的是,我一定能在这里看见他漫不经心的笑容。
十六
房子落成的第六天,叶儿飞驰而来,看到她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我知道她带来的一定是一个死讯。
“传言利刃刺穿他的心口的时候他只说了三个字。”叶儿垂着头。
“哪三个字?”我平静了下来,至少表情是平静的。
“是‘对不起’。”叶儿的头垂得更低。
我以为我不会心痛,可是它痛了。
我以为至少它不应该太痛,可它撕心裂肺。
我以为它一定不会痛得太久,可是整整三天了我还是泪流满面。
我错了,都错了!都错了!
十七
白鹤悲鸣,失偶的雌鸟立在干枯的杨树上。
明月高悬,我的身影消失在深邃的卧房。
拿过琴来,将雅正之音改为变调。
——高一声,低,也一声。
屋顶有月光,月光漏在弦上,弦上飘着发痛的音。
远东渐渐泛光,这个漫长的秋夜终将过去。
十八
秋夜过去的时候我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因为我已下定决心。
“你要刺秦?”叶儿惊问。
我惨笑。
“你要为苍舒报仇?你要知道就算你把秦王杀了苍舒也是回不来的!何况你去根本就是送死,根本杀不死秦王!”叶儿惊叫。
我惨笑。
“我去刺秦并不是为了报仇,我只是想走和苍舒同样的路,以和他同样的方式死去。”
十九
夕阳的余晖照着着寂落的村庄。
稀疏的桑叶下蚕儿安然入眠。
老人拄着拐杖倚在门口眺望,等待着远归的牧童。
农夫荷锄而归,相见时絮语依依。
而我,擦亮长剑,跃上马匹,在渐渐寒冷的风中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