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二十余载的从医生涯,见惯了人间的生死离别,也见惯了世间的人情冷暖。总觉得医院就象一个万花筒,透过它可以看到生命的脆弱和坚强;可以看到人性的丑恶和美丽。而我正是可以窥视这万花筒的人,因此总有一种冲动想将之诉诸笔端,展示在这万花筒中所见的点滴。此为序。
一
那是一个寒冷冬日的下午,我在门诊坐诊,病人还是一如往日一样多,我也一如往日样慢慢仔细地看,快到下班时我看完最后一位病人,站起身来伸伸腰,转头看看窗外,夜色正慢慢地笼罩过来。我正准备洗手离开,只见门外走急匆匆走进一个人来对我说:“对不起,医生,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我随口答道:“没问题,请坐吧!”我也随即坐了下来。
我定下神来观察来人,这是一个年约40的女性,五官端正,穿着得体,举止优雅斯文,依我的经验判断,她应该是一位知识分子。果然,她一坐下来就单刀直入:“我姓何,是师范学院的老师,我被女儿的事情困扰了很久,由于情况特殊,我等到您看完病人才进来单独和您谈谈,耽误您的下班时间,请您原谅!”
我点点头静静地听着,我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干扰她的思路。
“我爱人是一名中学老师,我们有一个女儿,叫蓉蓉,今年19岁。蓉蓉从小就很乖巧聪明,人也长得漂亮可爱,家里人很是宠爱她,使她从小就生活在优越、宽松的环境中。那时我们家的生活真是乐也融融。到她读小学的时候,为了保证她的学习成绩,我开始抓她的学习了,每个周末期间我都布置作业给她并要求她按计划完成。开始还相安无事,她学习也挺好,一直在学校里名列前茅,我也暗暗高兴。但慢慢地我发现她对课外书感兴趣了,常看一些文学书籍并开始不按时完成我布置的作业,对此我常常给予严厉的训斥和禁止,她常争辩说老师也鼓励我们多看课外书,而且我成绩又不受影响!但我深知现在应试教育的重要性,所以一直坚持我的观点,于是我们之间的矛盾开始产生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满脸的落寞。看到我静静地听,她就继续说下去。
“等到上中学时,母女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了,她甚至逃学旷课。我知道后更是心凉如冰!再加上爱人也不认同我的做法。于是,家里就好象变成了心灵的监狱,禁锢着三个活生生的灵魂!蓉蓉变得越来越叛逆了,学习成绩也越来越差,虽然我心里很着急,但我们已经没法沟通了,我知道她基础还是不错的,想通过她爸爸劝劝她抓紧学习,但她爸爸反而说成绩不是一切,不要给孩子太大的压力!这令我有孤掌难鸣之感。”
“一如我所料,今年高考她落榜了,无奈之下我说服她继续参加补习班。我也调整心态试图适应这种变化,试图与她沟通。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她常借口说头痛或身体不舒服不去上课,寡言少语,甚至整天躲在房间里不出来,或听音乐,或上网,或睡觉。她的老师给我打电话说她还是有潜力的,因为她的英语和语文特别好,只要其他科目努力一下是很有希望的。”
“我知道我过去的做法有不对的地方,但现在已经没法和她沟通了。我曾经带她去看过心理医生,但她还是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今天听人介绍来找您,先将事情经过向您说清楚,让你心中有数,请您约好时间我带她来让您单独和她谈谈。”
我知道这种情况很棘手,需要花很长的时间进行心理疏导而且结果很难预料,但看着她满脸的焦急和期待,我还是答应了她并表示会尽力而为,同时和她约好了就诊的时间。
二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何老师如约带她女儿来到我的办公室。她们一进来我就眼前一亮:她们母女简直就是象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蓉蓉看起来约莫有1米6以上的身高,略显瘦削,皮肤白皙,瓜子脸,双眼大而有神,颇有其母的神韵。只听何老师对蓉蓉说:“这是高教授,你常说头痛难眠,今天请高教授给你看看。蓉蓉只是轻轻地说声“高教授好!”然后就沉默不语了。我请她在我对面坐下来,这时何老师的手机适时地响起来,她听完后对我们说学校有点事,等一会她再回来。我知道她是借故离开,让蓉蓉没有什么顾忌。
我知道这种病人一般都很内向,多有一颗敏感又脆弱的心,对陌生人很顾忌,不肯轻易敞开心扉。我不能直奔主题与她谈话,我已经想好了,先从她感兴趣的文学方面谈起,于是我们便开始一番对话。
问:“头经常痛和难入睡吗?”
答:“头不经常痛,只是偶尔痛而已,且不是很厉害,但晚上常难以入睡,白天却感觉很疲倦。”
问:“睡不着时多干些什么呢?”
答:“多看书、听音乐。”
问:“喜欢看些什么书呢?能告诉我吗?”
听到这里,蓉蓉轻轻的扬起头来用眼角的余光扫我一下,我猜想在她的就诊经历中医生从未和她探讨过这种问题,只见她嘴角微微一动,那表情看来充满挑战性。回答说:“喜欢巴尔扎克的、大小仲马的、雨果的、周国平的……。”
我接过话题说,你的兴趣很广泛啊,我也喜欢看这些作品啊。
于是我们开始讨论欧也妮•葛朗台,讨论茶花女,讨论爱德蒙和维尔福……,也许是平时压抑得太久了,也许是从来没有人和她谈起这些而觉得找到知音之故吧,她的谈兴开始浓起来,侃侃而谈,条理十分清晰,还主动和我谈起她喜欢的音乐,告诉我她现在正在听一套Denean的专辑。凑巧的是我也有这一套专辑并且很是喜欢,于是我们的话题又转到音乐上,谈到Denean声音的优美,音乐的纯净和空灵……。时间在我们随意而愉快的聊天中悄然流走,我知道我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她的信任和尊重。
约莫一小时后,何老师敲门进来。她一看到她妈妈,马上就停止了谈话。我意识到今天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对她们说:“我该下班了,你们也该回家吃饭了,我们改天再谈吧。”
当天晚上,何老师给我打来电话,说蓉蓉今天情绪很好。我对她说:“你要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多点从女儿的角度考虑问题,这段之间尽量给她一个宽松的环境,蓉蓉的情况必须多方配合才能收到效果。”
三
又到了约定就诊的时间,这次是蓉蓉自己到我办公室来,这给我一个信号:她愿意接受我的治疗!
有了我们第一次的谈话,这次谈话轻松了许多,开始照样谈文学,谈音乐。突然她话锋一转,她开始问我有关她自己的问题了。看得出,这些问题已经压抑在心中很久了。
问:“高教授,我妈妈有没有向你说起我的情况?”
答:“有啊,不过不是很详细,你能谈谈你的看法吗?”
她停顿了一下,露出犹豫的神色,看出来她担心着什么。我说:“你不必顾忌什么,我们的谈话我一定会保密的,这也是我做医生的基本道德,请你放心!”听到这,她把头抬起来用目光审视我一会,然后说:“好!”于是她就将压抑在心中、困扰了她多年的问题尽数倾泻出来。
“我妈妈是个十分好强的人,什么事情都不甘人后。在事业上争强好胜,在家里也要发号施令,要全家人听从她的指挥。而我爸爸是十分随和的人,除了完成自己的工作,闲时常找朋友聊聊天,下下棋,做做家务。妈妈常骂他没出息,不努力去谋求一官半职,在妈妈眼里,男人就要有权才能立足社会。于是家里就争吵不断,冷战不断。到后来,爸爸也懒得和妈妈吵了,一有空就外出下棋聊天。虽然妈妈努力得到了她想得到的官职和职称。但家里的气氛任何时候都象冬天一样冰冷和压抑,我从小就生活在这个夹缝中,从来没有感觉到家庭的温暖。”
“看到爸爸这种态度,妈妈也无可奈何,于是将注意力转到我身上来。她希望我出类拔萃。从小学开始就抓我的学习,我就象上紧的发条,一刻也没有停过:完成学校的作业、参加各种学习班、完成妈妈布置的作业。开始几年我还是很配合,成绩在学校也一直名列前茅。”
“到大约5年级开始我就提出来能不能让自己支配一点时间来做一些我喜欢的事情比如看看课外书等,因为我从小就对文学感兴趣。但妈妈断然拒绝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知道她是想通过我的出色来彰显她的能耐。但我决定逆她的意志而行。常看课外书,作业也不那么认真去做了。虽然我顺利地考入重点中学,但自中学起我的成绩开始慢慢的滑落了,妈妈也看出了问题,她采取了她能做到的一切极端的手段:没收我的书;收起家中的电视天线;断掉网线;要求我的班主任监督我的学习并随时电话联系,她在试图织一张大大的网将我网在其中,只准我在网里学习。”
“她有政策我有对策,我选择了沉默和在沉默中反抗。我偷偷地看我喜欢的书,听我喜欢的音乐,对不喜欢的课我甚至采取逃学的方式。当然这很快就反馈到她那里,她照样把我臭骂一顿,要我为以后的工作和前途着想,听了我心里暗暗发笑:难道考不上大学就没有工作了?其实我早就想好了,我文科和英语一直很好,以后我要读我想读的大学,做我喜欢的工作,虽然今年落榜了,但分数并不是相差太远,努力一下肯定可以考上。但妈妈现在这种做法令我很反感,我就是有意违她的意。”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神情是想听听我的看法。我说:“你给我说了这么多你妈妈的不好,能不能回忆一下,在你的记忆里你妈妈的好,哪怕一点点也好!”听我这么一问,她感到很愕然,显然这个问题已经很久没出现在她脑海里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才慢慢的说:“我妈妈其实也不是什么都不好,她关心我的身体健康;在衣食上从不吝啬;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可能也是为了我的将来。但是她从不问我想什么,剥夺我的思想,这是我最难接受的。”
我接口说:“是啊,哪有母亲不对自己的女儿好的呢!问题是虽然她的出发点虽好,做法可能出问题了,甚至对你造成了伤害而她自己还蒙在鼓里不自知。我给你提个建议:这几天你尽量放下你心里你妈妈的种种不是,多点想想从你懂事起她对你的好,我也会选择适当的时间用适当的方式说服你妈妈,让你们互相换位思考一下,好吗?”我的提议可能对她已经有所触动,她点点头答应了。
四
这几次和她们母女的接触,对蓉蓉的问题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第二天,我拨通了何老师的手机,约她抽时间谈谈。
下午4点她来到我的办公室,我对她谈了我的看法,最后对她说:“蓉蓉的问题实际上与你关系很大,我现在提出了几点要求,希望你能接受和配合。第一是要转换角色,换位思考,多从蓉蓉的角度去考虑问题,看看有没有值得改进的地方;第二是要注意发现蓉蓉的兴趣,你也知道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常强迫她做她不感兴趣的事情往往事倍功半;第三是要降低你的期望值,不要将你的期望值提得太高,如果高到她觉得可望而不可及的时候她肯定会丧失追求目标的勇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定位,不可能人人都是科学家或CEO。当然,你可以不告诉她这个,但你自己心中一定要有这个概念!如果你能从这几点中理清思路并找个适当的时候和蓉蓉深入谈谈,相信她现在会接受的。”
听完我这番话,何老师坐着发呆了一会,嘴里反复在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定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定位!我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呢?我原来只注意到太阳和月亮而忽略了星星的存在!”她站起来一把抓着我的手说:“谢谢您,高教授!你这番话不单对蓉蓉一事,对我及对我一家都受益匪浅,我知道怎么做了!”
五
约莫一周后的一天上午,何老师打来电话确定我在上班后告诉我她们一会到我办公室。半小时后,何老师和蓉蓉有说有笑地一起走进我的办公室。看到这种情形,我知道隔在她们母女中间的篱笆已经被她们拆除了。何老师握着握的手说:“谢谢您,我们已经冰释前嫌了!我们母女俩会一条心面对未来的一切。”蓉蓉也走向前来说:“高教授,我们以后还可以探讨文学和音乐吗?”我笑着说:“当然可以,这可是我的业余爱好啊,以后肯定要向你学习的,毕竟长江后浪推前浪嘛!”说吧我们三人相视而笑。
后记:第二年,蓉蓉参加高考,顺利地考进了省城一所她梦寐以求的学校。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何老师马上给我打来电话,听得出蓉蓉就站在她旁边。何老师高兴地向我报告了这个喜信。我为她们的成功感到高兴,也为自己的成功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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