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急速的电话声将沉睡的文翠翠吵醒,尽管连续干了几天;尽管很累很累。但职业的习惯令她条件反射般地从床上跳起来,看看床头的钟,时钟正好指向凌晨一点十分,她知道,这个时候的电话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赶紧拿起电话,电话那头是总住院医生张医生的电话,张医生说:“文教授,刚来一个孕妇,是从下面的卫生院送来的,产程已经很长了,孕妇血压很高,还频频抽搐,昏迷不醒,胎儿的心音又很弱,情况非常危险,请您马上过来一下,指导抢救和治疗!”
“好!我马上去!”放下电话,文翠翠马上下床迅速穿好衣服。在床上的老公也给吵醒了,迷糊中嘟囔道:“怎么又去啊?!”“是,病情紧急,必须马上去,你继续睡吧。”文翠翠回答着,人已经往外走了。
文翠翠住在医院的宿舍里,回到病房也只需要十分钟的时间。她赶到病床前,听完张医生的汇报,又仔细检查了病人,发现对于一个产妇而言,所有的高度危险的因素都集中在这个病人身上了:高龄(40岁)、高血压、子痫、难产、昏迷……,一系列难以处理的情况都无一例外地集中在病人身上。文翠翠意识到,现在是与时间赛跑的时候,每一分一秒都是生命。她不敢怠慢,马上找来病人的亲属,告知他们病人情况的严重性和现在必须进行手术的必要性,同时也不忘提醒他们,就算现在进行全力的抢救,也不敢担保产妇和婴儿的生命得以成功保存。
病人的亲属看着文翠翠是如何赶来和工作的,对她十分感激并信任文翠翠提出的处理方案。马上签字同意医生的救治方案并表示不管结果如何都会理解并感激医生的抢救努力。这令文翠翠感到安慰,因为在现在这样的医疗环境下,这样的医患理解和信任已经不多见了。
说干就干,这是文翠翠的一贯风格。一切的术前准备都在迅速、准确而有条不紊地进行。
病人很快就被送到手术室,打开腹部一看,眼前的情况虽在文翠翠意料之中,但看到的结果还是令文翠翠深感惋惜、无奈,先前还有的一点点侥幸全被眼前所见淹没了:由于时间太长,子宫已经变成紫色,提示子宫已经坏死,毫无疑问,胎儿也肯定已经死于腹中。这意味着只有一个选择:切除子宫!否则,弥漫性血管内凝血,一种死亡率极高、医生往往也回天乏术的、因而闻之心惊的并发症随时可能发生,病人也可能因此而随时死亡。文翠翠脑海中电光火石间,决心已经下了。只见她眼疾手快,娴熟而迅速地将坏死的子宫和死亡于宫中的胎儿摘除取出,并迅速关腹送回病房,并同时指示助手张医生迅速抽血检测相关的指标并密切观察病人情况的变化,随时调整治疗和监测的方案,必要时请相关的科室协助抢救,全力挽救产妇的生命。
在回病房的电梯里,文翠翠的心中好象堵着一块石头,很不痛快。她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不管在学术上还是在生活中都是这样。对于今晚的这样的结局,尽管她常常遇到,但是还是不能释怀。
恍惚间,她好象回到了自己的童年,童年时的一幕在眼前不断地闪烁,挥之不去。她好象看见三岁多的她拿着妈妈买给她的一个水晶球在爱不释手地玩着,她喜欢水晶的纯净和纤尘不染,突然,她发现水晶球上有一个非常小的淡淡的黑点,开始她以为是弄脏了,拼命地用水来洗,可是,不管怎么洗,那个毫不起眼的黑点还是原封不动地在水晶球内。她心有不甘,她觉得纯净的水晶里不应该有任何杂质,她也不能容忍这种杂质的存在,她甚至愿意用水晶球的不完整去换来水晶本来就应该有的纯净透明。于是她拿起家里的小铁锤轻轻地、试图敲去那个令她不快的黑点,“咣”一声,锤落处,水晶球变得粉碎……
“文教授!”一声呼唤令文翠翠在恍惚中醒来。“病人情况稳定,血压恢复正常,抽搐已经停止,病人也清醒了。”张医生在向她汇报着。文翠翠的心好象突然释然起来,刚才恍惚中的回忆似乎在提醒她:世界上很多东西总是有得有失的,执着于追求完美,可能会失去一切!
她抬头看看病房墙上的挂钟,哦,已经是早上六点三十五分了,上午还有一次查房,病房里还有二十多位病人等着她看,下午还安排了两台手术。她不敢怠慢,吩咐好张医生和当班的护士,要注意随时可能出现的病情变化,便匆匆忙忙地赶回家洗漱一下,吃完早餐,来不及休息片刻,七点半她又准时地出现在科室的交办会上。
上午的查房还算顺利,原来住院的一些重病人都得到很好的处理并且病情都有了明显的好转,这令文翠翠感到欣慰,几个原来诊断不太明确的病人因为各种检查结果的回归让文翠翠有了重新思考的空间并提出了新的诊断和治疗方案,挑战疑难杂症是文翠翠一项最喜欢做的工作,她总能从中找到峰回路转最后到达终点的乐趣,文翠翠自己也知道,这其实是维持她继续不懈地从事这项风险极高的工作的源泉!
下午的两台手术中有一台并不顺利,由于癌细胞广泛转移浸润,在清扫的过程中出血量很大,术程于是变得长了起来,等她做完手术并将病人平安地送回病房,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她一回到家,丈夫连忙在她洗澡的间隙将饭菜热好,因为她丈夫很清楚,吃完饭,她肯定会回病房看看今天她所做手术的病人的情况。这已经是二十多年的习惯了,从来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她。
等再次从病房回到家,已经是午夜时分了。文翠翠感到极度的疲劳,可她又知道,这个时候她是无论如何是睡不着的。她半躺在沙发上,将音响的音量调到很小很小,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她最喜欢的小提琴曲,那悠扬的琴声常常能平静她澎湃的心情。
多少次了,她很想放弃!不再坚持这份职业。她有这个条件,很多同学和亲友都可以帮助她离开医院而转到清闲的机关工作,可每次到最后的关头她都选择了留下来。她实在是不想离不开这些需要她的病人!
琴声继续轻轻的流淌着,梁山伯与祝英台通过大小提琴的轮番演奏在倾诉着衷肠。文翠翠看看手表,哦,又一个凌晨一点多了,恍恍惚惚中,二十四小时过去了。她知道她必须休息了,她更知道,这样的休息必须借助安定的药力才能实现。她熟练地在她家里巨大的药箱中准确地找到安定并吃了两片后,悄悄地、轻手轻脚地上床。
又一个看似熟悉又如此不同的二十四小时过去了。对于文翠翠而言,这样伴随着生命的生死的二十四小时每天都在上演着。所不同的是,文翠翠的心境在渐渐归于平静,人也在慢慢地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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