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雁渡寒潭秋，几许凉意如雨丝丝地洒了下来，铺满一地的寂寞。肖骜轻轻落下混沌的眼皮，沉沉睡去。
空气中有着若有若无的幽香，仿佛沉睡的梅在慢慢苏醒，散发着如云如雾的暗香。冬天就要到了，又是几年这样的日子了呢。自从那一场雪将他的一切淹没， 除了死去的爱，他一无所有。
1.
泪染香帕，浅笑惊悸。当他从一个污渍破旧之地被拉入这豪门人家时，便看到了生动如许的一幕。许小姐刚刚还是泪眼朦胧的样子，却从他进门那刻起再也收敛不住那浅浅的笑意。
一切，只因那天，在许家小姐无端遇歹徒施暴时，他英勇地来了一场“英雄救美”。何以是带引号的英雄？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做工人，只是不想看到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被欺辱。一时正气大发，豪气冲天，便把许小姐解救下来。但这一幕却深深地镌刻在了许小姐的眼里，入了心，却再也不能够忘怀。
一哭二闹三上吊，许如云用尽了各种方法，终于求得爹爹让他入府。小工摇身一变，就成了许家的二账房。肖骜讪笑，人生，就是这般离奇的么。
许如云快步奔来，眨眨泪光闪烁的大眼，灿烂地笑道：“嘿，我们又见面了！”
肖骜恭恭敬敬地回道：“多谢小姐。”说罢，便深深埋头，再也不敢看她明媚的双眼。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也许这一眼，就禁锁了他万年的情愫。
2.
红尘舞，美人笑。许如云变得比以前更加地活泼和……无赖。账房反而成了她的闺房，如云一日到头都钻来这里，即使阴霾，即使不如梅苑的明媚幽雅。只要有他在，那一切便是好的。
她不再爱听老夫子的教诲，口中却常常吟诵着“我要用那花儿靥儿，打扮得娇娇滴滴的媚……”此刻她必定是红唇微颤，眼光闪烁地晃荡在正在理帐的肖骜面前，末了总会来一句：“你觉得我今天的打扮怎么样？”肖骜无奈地笑笑，不理会她，继续算账。空气里散发着潮湿的幽香。
有时她又很有发现了可爱东西的惊愕表情：“肖哥哥你真厉害，这些陈年破帐你怎么那么快就整理完了？”有时又带着满心的崇拜：“我爹爹说你很能干，他夸我找对人了呢！是不是呀，许家账房？”
经过半年的磨练，肖骜以非凡的能力胜任了总账房这个职务。他心里是非常感谢小姐的，但是……但她日日天天如此，他也总会有另外一番念想。
许家的园子里种着一大片梅。一年到头只有白雪皑皑之时才会有淡淡的清香。肖骜问如云何故，她深深地紧缩着眉头，思考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道：“爹爹说天气暖和的时候开花必定会被我给摘光了。所以……选择了我蜷缩在被子里的时候，这样才能看到漫天的花瓣。”她嘟囔着，脸上划过一丝的不自然，似是羞赧，但仿佛还有别的东西。“还有，娘很喜欢梅花。爹……爹很想念她。”她轻轻地说道，声音片刻就融入在厚厚的雪堆里。
“噢——”肖骜笑道，故意拉长了音，刻意地忽略掉了许夫人已逝的事实，“原来是为了防你这个调皮的家伙。”
如云低头，脸上有淡淡的红晕：“那你整天躲在账房，也是为了防我吗？”她的头埋得更深了。
肖骜一怔，却只感觉到那亮晶晶的双眸和微颤的双唇，在眼前不停地交错着……
他的心像是受了蛊惑，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的圆肩。
雪下得更深了，一对璧人伫立在风雪之中，紧紧相依。
3.
不知如云用了什么方法，才使得许老爷同意她下嫁账房。肖骜对这一切似乎并不感冒，他仿佛认定她可以做到。所以还是一门心思扑在账房里头，做上门女婿。
红烛曳曳，暗影朦胧。梅苑被装点得热闹非凡。肖骜掀开那个比梨花还娇，比冬梅还艳的脸庞上的红盖头，温柔地执起妻子的双手。衣袖一滑，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横亘在眼前。肖敖的内心禁不住一阵翻腾，他涩涩的声音响起：“苦了你了。”他抚摸着她精致的容颜，手指在微微颤动。
如云温柔一笑：“相公，没事。”她的眼中仿佛褪去了小女孩的青涩，带了点点动人的妩媚，坚定地朝他一笑。几许凄楚，几许反抗，他不从得知，她却含泪而吞。揪心的愧疚油然而升，他紧紧握住如云温软如玉的双手：“今后不会再有了。”
如云终于落下泪来：“我只求你真心待我。”如花美眷在握，盈盈娇羞，他不禁心潮涌动。月夜下白茫茫的一片，染上了梅花般血红色的妖娆。
夜色四浮，终于又是暗香涌动。账房里阴霾的气息，该是告一段落了。
她沉沉睡去。
4.
做了妻子的如云较之以前更加贤惠了。女红、刺绣、香囊，以前她总爱扎破手指头的玩意儿，现在却能用灵巧的双手让一对鸳鸯在绿水里头活灵活现地游动。她不太爱到别处去乱串了，仿佛没有了以前的精力和活力。以前她的心总是躁躁的，没遇到他之前老想着出去玩，遇到他之后又老想着捉弄他，实则是接近他。现在肖骜安安稳稳地站在她面前，她便收了心。许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许老爷也放心地把许多事业交给了唯一的女婿。现在最让如云闹心的，便是夫君需要整日外出了。
如云想，如果他可以少一点外出，过一辈子这样的日子，也是很舒坦的。只是……她看了看自己绣在青草中隐藏的鸳鸯蛋，只是少了一个，他们的孩子。
已经快一年了，为什么自己还是不……？
相公仿佛不是太在乎，一心扑到家里的事业上，他们算不上皇亲贵族，却也是富甲一方的商户，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基业。传说是有一个宝物，能保佑许家能够世世代代大富大贵……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心里却憋得慌，仿佛有东西在慢慢啃噬着自己的灵魂，让她难耐不安。一股幽香浮来，她终于又闻到了舒心的味道，沉沉睡去。
每日的等待，每日的揪心，如云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了。丈夫陪在身边的日子却没有增加，偶尔回来，还是会带着紧缩的眉头和深深地倦意。如云知道自己不能让肖骜太操心。从第一眼见到他起，她就觉察出了他的不凡。所以坚持让他到自己家来，给他一个机会尽情地施展才华。现在他终于如她所愿。
如云淡淡地施了一层粉，嫣红的胭脂又把苍白的脸色盖住了。
“回来了。”温暖平和的一句，肖骜温柔地看向自己的妻子，用关切的眼神回应。如云慢慢起身，帮他脱下外衣和帽子，又用手轻轻拍下夹杂在发梢间的片片白雪。
“我去洗洗身子，待会就来。等我。”肖骜绽开一个魅惑人心的微笑，里面带着无限的温柔与宠溺。许如云扯开一个温和的笑，对着她的夫君，一字一顿道：“嗯，等你。”
肖骜走了。如云像往常一样继续整理他的衣帽，却从他的内袋钟发现了一个凸起物，她有些好奇，伸手进去想要拿出来看看，却惊了惊。
一抹嫣红的血迹染上了那片铜质梅花，带着淡淡的幽香，说不出的古朴娴雅，让原本毫无生气的梅花带上了生命的色彩。血珠子一滴一滴，毫不断绝。猩红的梅花贪婪地吮吸着她的最后一丝生气，仿佛在汲取着毕生的能量。如云看着这片活过来的梅花，灿烂地笑了。
该来的，始终会来。
如云轻轻地倒下。
5.
许家小姐死了。原因不详，大夫说是操劳过度以及心力交瘁。许老爷唯一的女儿病故，自己也于另一个冬夜溘然长逝。
肖骜放下一切事物。守灵三月整。府中白茫茫一片，清冷凄惨之意淋漓。
三月后的开春时节，许府，不，肖府却迎来了喜事。一个娇媚冷艳的姑娘被娶进了门。她一来，从前在这主事的仆人被辞退了大半。账房也被修缮一新。无比热闹。
据说新娘子叫梅姑，是肖骜在这做工之前就认识的。但关于她的婆家以及许许多多的事情，不详。
梅姑一身素裳，浑然天上下凡的仙女，带点清冷之意，遗世而独立，与之前喜爱热闹的蹦蹦跳跳的如云，仿佛是两个极端的人。梅姑像极了梅花，冰冷之中的那抹动人心弦的嫣然笑意，仿佛冰雪世界中驰骋的精灵。
唇齿间，幽香浮动。
但肖夫人似乎不是很喜欢梅花。没有居住在之前的主人房梅苑，而是另居了他所，等待那些梅——被连根拔起。
梅姑对他淡淡地笑笑：“骜，我不想再看见它们。别问我为什么。”
肖骜宠溺地笑道：“苦了你这些年——就依你吧！来人——”
他望着这满地的残红褪去，内心突然升起一丝痛楚。对不起，云儿。你的债我来生再还。他看到家丁们一刀刀砍下这梅树，喑哑的调子仿佛奏出暗夜的哀鸣。他心中不忍，别过头去，不敢让泪落下。
“老爷，发现了一样东西。”随从打了个千，随即把那件沾着泥土温润清香的物什带到了他眼前。“这……”随从正欲发问该如何处理，他却疾步上前，双手一拎，就飞也似的离开了。
一路上，内心狂跳。
6.
原来，她都知道。一直知道。
自己本是贵族公子，因一次家难不幸落魄。但在此之前他有心仪的女子——梅姑。梅姑是乐坊的头牌，他日日到她跟前听戏，一来二往，两人也就互许了终身。梅姑本是气质超群的女子，卖艺不卖身，说好等他接受家业之时，娶她进门。无奈世事难料。无他相护，风尘女子的命运也无非是如此——薄命。
万恶的李公子老早就垂涎梅姑的美貌，于是在肖骜落魄成贱民之时，硬逼梅姑从了他。梅姑宁死不屈，用钗上暗藏的利器梅花片来结束自己的生命——虽未死成，但却也丧失了半条命。日日瞌睡，恍若死者般了无生气。李公子本是风流之人，如今惹一女子逼命本已不爽，又对一个空有躯壳的人失却了兴趣。于是便放弃了对梅姑的摧残。再次留恋于花丛中了。
肖骜当掉了全部的家私，派人赎回了梅姑的“尸身”。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他到处打听治病的方法，听闻一人说仅有一个方式能让她起死回生——
拥有世间另一个梅花片的人家的女儿，能以精气和血液能让她存活下来。
梅花片是祖传之物，一共两片。合二为一，便能保佑这世家永远大富大贵。这本是许家祖传之物，只是有一片不幸流落在了梅姑手里，却成了伤人至无形的暗器。
阴差阳错，天真无邪的许如云成了他救梅姑的唯一筹码。于是有了那场英雄救美，于是有了他对她的宠溺以及装傻，只为逼出她的心意。再于是，种种的一切，无不是为了这个而发生。
最后到她死时，都是他的最后一次利用。
“一年的精血供养，最后的酣畅淋漓。梅花复活之时，就是你的爱人复活之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年多以前听到老者这句话时的狂喜。如今却只有浓浓的悲哀。
7.
娟秀的字迹就在眼前，仿佛那个含情无限的少女在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复。原本绿得发亮的手绢此刻却显出鹅黄的姿态，少女娴雅的身姿又慢慢淡去。只留下轻轻的诉说:
她说，账房里总有一股奇异的幽香。好奇的她有一次不禁在他不在时动了他的抽屉，却发现了一副比天仙还美的画卷。女子的发髻上有一朵淡淡的梅花，沁人心脾。
她说，自从婚后她一直睡得很沉。因为她总是会闻到淡淡的幽香。一次她佯装睡着，屏气而息。却发现一枚细细的针眼刺入了她的肌肤。她没有叫喊，而是，再次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温柔乡里。沉沉睡着。
她说，家里祖传的宝贝就是那片梅花。娘叫梅依。她从前有个妹妹叫梅……她只叫她妹妹，梅梅。她俩在梅梅幼时就失散。彼时娘亲也身无依靠，直到遇见了爹爹。画中的女子，确有娘年轻时的风韵。
她说，爹爹在一次外出归来时泪流满面。他跪在那片梅花面前三天三夜，仿佛在和娘诉说着什么……
她说，她还知道自己不孕的原因。作为自己最亲近的人，下一些药太简单。他不爱她，画中的女子必定是他的爱人。既然这样，那他选择自己必会有不得已的原因。但她愿意接受一切。因为，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爱他。
她说，她爱他。不管他对她如何，她都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甚至，生命。
……
他终于落下泪来。
肖骜轻轻地抚摸着那块绣着鸳鸯的手绢，日日见她带在身旁，如今却才发现萋萋草丛中掩藏着一个若隐若现的蛋。是他，亲手扼杀了她的最后一片希望。扼杀了这个原本应该存在的小生命。
云儿。他轻声低吟。仿佛望见那个决然独立的身姿，将对他的爱，将她的一切，都全部埋葬。
8.
空气中再没有了梅树的清香。
梅姑缓缓地脱下狐裘大衣，一尊倩影在他的眼前升起。那是年少经久不衰的梦，如今，就可以圆了。
他却只是轻轻抚上那光滑的背脊，微微地叹了口气。随后却又起身，穿衣离开。
梅姑落下泪来。她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个自己深爱毕生的男人，就这样无声地拒绝了自己。却比任何话语来得突兀与伤人。
“你在嫌弃我……”她终于禁不住内心的悲愤，哭出了声，“你知道了……我已经不是……是吗？”她的呜咽不禁又加强，“我只不过想把关于那个狗男人的一切痕迹都毁掉……请你相信，我是真的爱你。骜……我……”
肖骜轻轻地笑了：“不，若我爱你，那便真的不重要。可是……对不起。”
他还是走了。在冬雪还未化尽的季节。柳枝吐绿，万物刚刚苏醒。
他内心的一切，却在一年多以后才苏醒。
许老爷外出时在歌坊遇见了与自己的结发妻子相像的梅姑，酒醉间抑制不住对爱妻的思念，不甚占有了她。梅姑万念俱灰，却又放不下对肖骜的思念，隐瞒了这一事实。她只是把其间许老爷散落在床前的梅花片别在头簪上，以时时刻刻不忘耻辱。但李公子的事发突然，又闹得人尽皆知，她不忍在他困境之时自己还被拉去做填房小妾。于是用这梅花片想结束自己的前耻后辱——
她还知道那个诡异的救人方法。一则自己不至于完全死亡，二则可以报复那个让她失了清白的老家伙。死其女必如死其身。如果他爱她的话——
便会让这一切都发生。
她赌赢了，最终却输了。
9.
她沉睡时他爱他，如云却爱他。可如今她苏醒了，如云却死了。于是他爱如云，不再爱她。
他终究都是在爱着死去的人啊。
梅姑微微一笑，将自己了却在毕生彻骨的孤独中。
他给了她名分，却再也给不了她温暖。
肖骜走了。带上几许信笺，一方手绢。消逝在暗夜。
从此不会再有那几许幽香来祭奠沉睡的梅。他为此，伤了一颗至诚的心，却死去了自己的灵魂。
一树一梅一双人，终是杳杳无期。
楔子
雁渡寒潭秋，几许凉意如雨丝丝地洒了下来，铺满一地的寂寞。肖骜轻轻落下混沌的眼皮，沉沉睡去。
空气中有着若有若无的幽香，仿佛沉睡的梅在慢慢苏醒，散发着如云如雾的暗香。冬天就要到了，又是几年这样的日子了呢。自从那一场雪将他的一切淹没， 除了死去的爱，他一无所有。
1.
泪染香帕，浅笑惊悸。当他从一个污渍破旧之地被拉入这豪门人家时，便看到了生动如许的一幕。许小姐刚刚还是泪眼朦胧的样子，却从他进门那刻起再也收敛不住那浅浅的笑意。
一切，只因那天，在许家小姐无端遇歹徒施暴时，他英勇地来了一场“英雄救美”。何以是带引号的英雄？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做工人，只是不想看到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被欺辱。一时正气大发，豪气冲天，便把许小姐解救下来。但这一幕却深深地镌刻在了许小姐的眼里，入了心，却再也不能够忘怀。
一哭二闹三上吊，许如云用尽了各种方法，终于求得爹爹让他入府。小工摇身一变，就成了许家的二账房。肖骜讪笑，人生，就是这般离奇的么。
许如云快步奔来，眨眨泪光闪烁的大眼，灿烂地笑道：“嘿，我们又见面了！”
肖骜恭恭敬敬地回道：“多谢小姐。”说罢，便深深埋头，再也不敢看她明媚的双眼。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也许这一眼，就禁锁了他万年的情愫。
2.
红尘舞，美人笑。许如云变得比以前更加地活泼和……无赖。账房反而成了她的闺房，如云一日到头都钻来这里，即使阴霾，即使不如梅苑的明媚幽雅。只要有他在，那一切便是好的。
她不再爱听老夫子的教诲，口中却常常吟诵着“我要用那花儿靥儿，打扮得娇娇滴滴的媚……”此刻她必定是红唇微颤，眼光闪烁地晃荡在正在理帐的肖骜面前，末了总会来一句：“你觉得我今天的打扮怎么样？”肖骜无奈地笑笑，不理会她，继续算账。空气里散发着潮湿的幽香。
有时她又很有发现了可爱东西的惊愕表情：“肖哥哥你真厉害，这些陈年破帐你怎么那么快就整理完了？”有时又带着满心的崇拜：“我爹爹说你很能干，他夸我找对人了呢！是不是呀，许家账房？”
经过半年的磨练，肖骜以非凡的能力胜任了总账房这个职务。他心里是非常感谢小姐的，但是……但她日日天天如此，他也总会有另外一番念想。
许家的园子里种着一大片梅。一年到头只有白雪皑皑之时才会有淡淡的清香。肖骜问如云何故，她深深地紧缩着眉头，思考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说道：“爹爹说天气暖和的时候开花必定会被我给摘光了。所以……选择了我蜷缩在被子里的时候，这样才能看到漫天的花瓣。”她嘟囔着，脸上划过一丝的不自然，似是羞赧，但仿佛还有别的东西。“还有，娘很喜欢梅花。爹……爹很想念她。”她轻轻地说道，声音片刻就融入在厚厚的雪堆里。
“噢——”肖骜笑道，故意拉长了音，刻意地忽略掉了许夫人已逝的事实，“原来是为了防你这个调皮的家伙。”
如云低头，脸上有淡淡的红晕：“那你整天躲在账房，也是为了防我吗？”她的头埋得更深了。
肖骜一怔，却只感觉到那亮晶晶的双眸和微颤的双唇，在眼前不停地交错着……
他的心像是受了蛊惑，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的圆肩。
雪下得更深了，一对璧人伫立在风雪之中，紧紧相依。
3.
不知如云用了什么方法，才使得许老爷同意她下嫁账房。肖骜对这一切似乎并不感冒，他仿佛认定她可以做到。所以还是一门心思扑在账房里头，做上门女婿。
红烛曳曳，暗影朦胧。梅苑被装点得热闹非凡。肖骜掀开那个比梨花还娇，比冬梅还艳的脸庞上的红盖头，温柔地执起妻子的双手。衣袖一滑，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横亘在眼前。肖敖的内心禁不住一阵翻腾，他涩涩的声音响起：“苦了你了。”他抚摸着她精致的容颜，手指在微微颤动。
如云温柔一笑：“相公，没事。”她的眼中仿佛褪去了小女孩的青涩，带了点点动人的妩媚，坚定地朝他一笑。几许凄楚，几许反抗，他不从得知，她却含泪而吞。揪心的愧疚油然而升，他紧紧握住如云温软如玉的双手：“今后不会再有了。”
如云终于落下泪来：“我只求你真心待我。”如花美眷在握，盈盈娇羞，他不禁心潮涌动。月夜下白茫茫的一片，染上了梅花般血红色的妖娆。
夜色四浮，终于又是暗香涌动。账房里阴霾的气息，该是告一段落了。
她沉沉睡去。
4.
做了妻子的如云较之以前更加贤惠了。女红、刺绣、香囊，以前她总爱扎破手指头的玩意儿，现在却能用灵巧的双手让一对鸳鸯在绿水里头活灵活现地游动。她不太爱到别处去乱串了，仿佛没有了以前的精力和活力。以前她的心总是躁躁的，没遇到他之前老想着出去玩，遇到他之后又老想着捉弄他，实则是接近他。现在肖骜安安稳稳地站在她面前，她便收了心。许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许老爷也放心地把许多事业交给了唯一的女婿。现在最让如云闹心的，便是夫君需要整日外出了。
如云想，如果他可以少一点外出，过一辈子这样的日子，也是很舒坦的。只是……她看了看自己绣在青草中隐藏的鸳鸯蛋，只是少了一个，他们的孩子。
已经快一年了，为什么自己还是不……？
相公仿佛不是太在乎，一心扑到家里的事业上，他们算不上皇亲贵族，却也是富甲一方的商户，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基业。传说是有一个宝物，能保佑许家能够世世代代大富大贵……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心里却憋得慌，仿佛有东西在慢慢啃噬着自己的灵魂，让她难耐不安。一股幽香浮来，她终于又闻到了舒心的味道，沉沉睡去。
每日的等待，每日的揪心，如云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了。丈夫陪在身边的日子却没有增加，偶尔回来，还是会带着紧缩的眉头和深深地倦意。如云知道自己不能让肖骜太操心。从第一眼见到他起，她就觉察出了他的不凡。所以坚持让他到自己家来，给他一个机会尽情地施展才华。现在他终于如她所愿。
如云淡淡地施了一层粉，嫣红的胭脂又把苍白的脸色盖住了。
“回来了。”温暖平和的一句，肖骜温柔地看向自己的妻子，用关切的眼神回应。如云慢慢起身，帮他脱下外衣和帽子，又用手轻轻拍下夹杂在发梢间的片片白雪。
“我去洗洗身子，待会就来。等我。”肖骜绽开一个魅惑人心的微笑，里面带着无限的温柔与宠溺。许如云扯开一个温和的笑，对着她的夫君，一字一顿道：“嗯，等你。”
肖骜走了。如云像往常一样继续整理他的衣帽，却从他的内袋钟发现了一个凸起物，她有些好奇，伸手进去想要拿出来看看，却惊了惊。
一抹嫣红的血迹染上了那片铜质梅花，带着淡淡的幽香，说不出的古朴娴雅，让原本毫无生气的梅花带上了生命的色彩。血珠子一滴一滴，毫不断绝。猩红的梅花贪婪地吮吸着她的最后一丝生气，仿佛在汲取着毕生的能量。如云看着这片活过来的梅花，灿烂地笑了。
该来的，始终会来。
如云轻轻地倒下。
5.
许家小姐死了。原因不详，大夫说是操劳过度以及心力交瘁。许老爷唯一的女儿病故，自己也于另一个冬夜溘然长逝。
肖骜放下一切事物。守灵三月整。府中白茫茫一片，清冷凄惨之意淋漓。
三月后的开春时节，许府，不，肖府却迎来了喜事。一个娇媚冷艳的姑娘被娶进了门。她一来，从前在这主事的仆人被辞退了大半。账房也被修缮一新。无比热闹。
据说新娘子叫梅姑，是肖骜在这做工之前就认识的。但关于她的婆家以及许许多多的事情，不详。
梅姑一身素裳，浑然天上下凡的仙女，带点清冷之意，遗世而独立，与之前喜爱热闹的蹦蹦跳跳的如云，仿佛是两个极端的人。梅姑像极了梅花，冰冷之中的那抹动人心弦的嫣然笑意，仿佛冰雪世界中驰骋的精灵。
唇齿间，幽香浮动。
但肖夫人似乎不是很喜欢梅花。没有居住在之前的主人房梅苑，而是另居了他所，等待那些梅——被连根拔起。
梅姑对他淡淡地笑笑：“骜，我不想再看见它们。别问我为什么。”
肖骜宠溺地笑道：“苦了你这些年——就依你吧！来人——”
他望着这满地的残红褪去，内心突然升起一丝痛楚。对不起，云儿。你的债我来生再还。他看到家丁们一刀刀砍下这梅树，喑哑的调子仿佛奏出暗夜的哀鸣。他心中不忍，别过头去，不敢让泪落下。
“老爷，发现了一样东西。”随从打了个千，随即把那件沾着泥土温润清香的物什带到了他眼前。“这……”随从正欲发问该如何处理，他却疾步上前，双手一拎，就飞也似的离开了。
一路上，内心狂跳。
6.
原来，她都知道。一直知道。
自己本是贵族公子，因一次家难不幸落魄。但在此之前他有心仪的女子——梅姑。梅姑是乐坊的头牌，他日日到她跟前听戏，一来二往，两人也就互许了终身。梅姑本是气质超群的女子，卖艺不卖身，说好等他接受家业之时，娶她进门。无奈世事难料。无他相护，风尘女子的命运也无非是如此——薄命。
万恶的李公子老早就垂涎梅姑的美貌，于是在肖骜落魄成贱民之时，硬逼梅姑从了他。梅姑宁死不屈，用钗上暗藏的利器梅花片来结束自己的生命——虽未死成，但却也丧失了半条命。日日瞌睡，恍若死者般了无生气。李公子本是风流之人，如今惹一女子逼命本已不爽，又对一个空有躯壳的人失却了兴趣。于是便放弃了对梅姑的摧残。再次留恋于花丛中了。
肖骜当掉了全部的家私，派人赎回了梅姑的“尸身”。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他到处打听治病的方法，听闻一人说仅有一个方式能让她起死回生——
拥有世间另一个梅花片的人家的女儿，能以精气和血液能让她存活下来。
梅花片是祖传之物，一共两片。合二为一，便能保佑这世家永远大富大贵。这本是许家祖传之物，只是有一片不幸流落在了梅姑手里，却成了伤人至无形的暗器。
阴差阳错，天真无邪的许如云成了他救梅姑的唯一筹码。于是有了那场英雄救美，于是有了他对她的宠溺以及装傻，只为逼出她的心意。再于是，种种的一切，无不是为了这个而发生。
最后到她死时，都是他的最后一次利用。
“一年的精血供养，最后的酣畅淋漓。梅花复活之时，就是你的爱人复活之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年多以前听到老者这句话时的狂喜。如今却只有浓浓的悲哀。
7.
娟秀的字迹就在眼前，仿佛那个含情无限的少女在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复。原本绿得发亮的手绢此刻却显出鹅黄的姿态，少女娴雅的身姿又慢慢淡去。只留下轻轻的诉说:
她说，账房里总有一股奇异的幽香。好奇的她有一次不禁在他不在时动了他的抽屉，却发现了一副比天仙还美的画卷。女子的发髻上有一朵淡淡的梅花，沁人心脾。
她说，自从婚后她一直睡得很沉。因为她总是会闻到淡淡的幽香。一次她佯装睡着，屏气而息。却发现一枚细细的针眼刺入了她的肌肤。她没有叫喊，而是，再次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温柔乡里。沉沉睡着。
她说，家里祖传的宝贝就是那片梅花。娘叫梅依。她从前有个妹妹叫梅……她只叫她妹妹，梅梅。她俩在梅梅幼时就失散。彼时娘亲也身无依靠，直到遇见了爹爹。画中的女子，确有娘年轻时的风韵。
她说，爹爹在一次外出归来时泪流满面。他跪在那片梅花面前三天三夜，仿佛在和娘诉说着什么……
她说，她还知道自己不孕的原因。作为自己最亲近的人，下一些药太简单。他不爱她，画中的女子必定是他的爱人。既然这样，那他选择自己必会有不得已的原因。但她愿意接受一切。因为，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爱他。
她说，她爱他。不管他对她如何，她都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甚至，生命。
……
他终于落下泪来。
肖骜轻轻地抚摸着那块绣着鸳鸯的手绢，日日见她带在身旁，如今却才发现萋萋草丛中掩藏着一个若隐若现的蛋。是他，亲手扼杀了她的最后一片希望。扼杀了这个原本应该存在的小生命。
云儿。他轻声低吟。仿佛望见那个决然独立的身姿，将对他的爱，将她的一切，都全部埋葬。
8.
空气中再没有了梅树的清香。
梅姑缓缓地脱下狐裘大衣，一尊倩影在他的眼前升起。那是年少经久不衰的梦，如今，就可以圆了。
他却只是轻轻抚上那光滑的背脊，微微地叹了口气。随后却又起身，穿衣离开。
梅姑落下泪来。她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个自己深爱毕生的男人，就这样无声地拒绝了自己。却比任何话语来得突兀与伤人。
“你在嫌弃我……”她终于禁不住内心的悲愤，哭出了声，“你知道了……我已经不是……是吗？”她的呜咽不禁又加强，“我只不过想把关于那个狗男人的一切痕迹都毁掉……请你相信，我是真的爱你。骜……我……”
肖骜轻轻地笑了：“不，若我爱你，那便真的不重要。可是……对不起。”
他还是走了。在冬雪还未化尽的季节。柳枝吐绿，万物刚刚苏醒。
他内心的一切，却在一年多以后才苏醒。
许老爷外出时在歌坊遇见了与自己的结发妻子相像的梅姑，酒醉间抑制不住对爱妻的思念，不甚占有了她。梅姑万念俱灰，却又放不下对肖骜的思念，隐瞒了这一事实。她只是把其间许老爷散落在床前的梅花片别在头簪上，以时时刻刻不忘耻辱。但李公子的事发突然，又闹得人尽皆知，她不忍在他困境之时自己还被拉去做填房小妾。于是用这梅花片想结束自己的前耻后辱——
她还知道那个诡异的救人方法。一则自己不至于完全死亡，二则可以报复那个让她失了清白的老家伙。死其女必如死其身。如果他爱她的话——
便会让这一切都发生。
她赌赢了，最终却输了。
9.
她沉睡时他爱他，如云却爱他。可如今她苏醒了，如云却死了。于是他爱如云，不再爱她。
他终究都是在爱着死去的人啊。
梅姑微微一笑，将自己了却在毕生彻骨的孤独中。
他给了她名分，却再也给不了她温暖。
肖骜走了。带上几许信笺，一方手绢。消逝在暗夜。
从此不会再有那几许幽香来祭奠沉睡的梅。他为此，伤了一颗至诚的心，却死去了自己的灵魂。
一树一梅一双人，终是杳杳无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