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历史是一幅千米长卷,时间在上面以命运之手泼墨挥洒,给了每一个朝代不同的颜色。
始皇帝的都城为兵马俑所拱卫,是扫平六合的剑器的冷光。天威浩广的大汉,卷袭着火红与暗黑,是马踏兰山的尘烟。东汉末年的英雄混战,是江湖翻涌平地起烟云的留白。恣意张狂的魏晋,却是高调轻逸温润如玉的青绿。奢华绝代的隋朝宫室,下扬州的龙船还没有回銮,玉树琼花的胭脂色便已凋零。
然后是大唐。
是沉香亭里醉眠的牡丹,是朱雀大街上骑马的书生,是明皇贵妃的故事,李白杜甫的传奇。这样的大唐,会是怎样不可思议的颜色?
不管怎么样,李白都为开唐盛世添了一抹浓色,无可争锋。
回首千年,青丝成雪。繁华与落寞徘徊在同一片天空之下。桃花水涨,落红满溪,玄都观里桃花千树,素衣却只有风尘叹,诗仙的远去背影成了十丈软红尘里一声长长的叹息。
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
剩下的三分啸成剑气。
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这是台湾诗人余光中的《寻李白》。到了这里,诗仙和酒仙的名号才算是找到了归宿。
滚滚黄河自天而降,咆哮万里直抵龙门。李白便手执三尺青锋自昆仑而下,一路狂歌痛饮飞扬跋扈,到那青冥长天绿水波澜之处,看大鹏扶摇九万里,白鹭孤飞坠如星。
李白身上的色彩太丰富,酒之醇,剑之寒,诗之雄尽归一身。与同时代的唐代诗人相比,李白太秀异。苏东坡曾叹道:“帝遗银河一脉垂,古来惟有谪仙词”。中国诗史的这个高峰来得有些突兀,突兀到后人只能高山仰止,无法逾越。
两人对酒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李白爱酒,众所周知。“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莫惜连船沽美酒,千金一掷买春芳”,“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这些诗句无不为之作证。
李白是中国诗歌史上最大的酒鬼,他爱酒应是爱到如若性命吧,如若不然,也不能在《醉后醉从甥高镇》诗中说:“马上相逢揖马鞭,客中相见客中怜,欲邀击筑悲歌饮,正值倾家无酒钱”写其无钱付帐的惨状,在末尾又要将宝剑“换酒与君醉,醉归托宿吴专诸。”
虽然顶着个第一酒鬼的帽子,李白的诗作中饮酒诗的篇数却明显少于杜甫、白居易等人。可为何李白便可成为酒仙?李白本就洒脱不羁不受束缚蔑视礼教,醉后更是平视王侯笑傲群伦。这是李白的风襟气度,别人学不来。这是大唐的风襟气度,别的时代也学不来。可偏偏只有这样的时代这样的酒,才能造就出这样一个李白,大唐的李白。正因如此,李白才是独一无二的。
李白酒后诗兴大发,杜甫在《饮中八仙歌》中写道李白斗酒诗百篇。我想李白的诗中意、诗外身,恐怕早已在那兰陵玉盏中融为一体,所以才能“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他的酒,成就了他卓尔不群的诗篇。没有酒,便没有李白。
他也渴望官场仕途,于是四十二岁的李白自南陵奉诏入京。玄宗召见于金銮殿上,命其待诏翰林。李白以为自己能够一展济世抱负,然而他发现自己不过是殿前的词臣,隐退之心顿生。尽管如此,他仍然一直没有放弃过从仕这个念头。他曾说:“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只是事实只是令他一次再一次地失望,于是李白只能醉情山水,痛饮狂歌,游走醉眠在遁世与济世之间。不过没有进入沉浮宦海也好,虽然李白没有得偿夙愿,但如果他真的做了官,就一定不会再有如此的浪漫才情,如此的潇洒绝伦。
他更加毫无顾忌地喝酒,“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又将足迹踏遍了大好河山,金陵凤凰台、庐山、白帝城、天姥山、兰陵……于是他的诗更加壮丽雄浑,愈发鬼斧神工。
我常想,一个能在封建王朝高呼“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人;一个在儒教思想盛行的时代书歌“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的人;一个入京求官时,却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人;一个想念长安时,让“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的人;一个要求仙,就有“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的人;一个要饮酒,就“昔有洛阳董糟丘,为余天津桥南造酒楼”的人;一个悼念宣城善酿纪叟,便问:“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的人……这样的人,会有怎样的一番风姿?
我想这样的人,应是不管谁真谁伪谁哭谁笑谁狂谁痴,都能在天地间留下自己的本色,活得畅快淋漓的人。他才高八斗恃才傲物,狂放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让人无语又无奈,还有羡慕。
我想这样的人,只适合在青山碧水间畅游,以他满心的才情,以他不羁的心绪,来构筑一个又一个华美乐章。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可是李白离天空太近,离大地太远。他驾着黄鹤楼上吕洞宾留下的那只翩飞的鹤向西飞了那么久那么久,久到玉逝为烟桑田成海,依然没有飞出人们的视线。他是一个传奇,是那个二十五岁起便“辞亲远游,仗剑出蜀,南及苍梧,东涉溟海”、“浪迹天下,以诗酒自适”的谪仙,是那个在王朝已经模糊的背影中依然能够亘古吟唱的灵魂。
无数王侯将相在繁华落尽的嗟叹里消散于滚滚红尘,而当年“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李太白却用他的诗篇独步千年沧桑。而无论是恃才傲物的李白,不畏权贵的李白,豪迈洒脱的李白,踌躇满志的李白,还是黯然失意、落魄江湖的李白,都让我们知道,什么叫做永恒。
他的痛饮狂歌,他的飞扬跋扈,他创造的诗歌的王朝。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千年如梦。
千年入我梦。
时间已经走过了太久,抹去了太多。我看不清楚那段辉煌,竹简上不再散发墨香的字迹也早已成了暧昧不清的流言、蜚语、寓言和妄想。桥下走水,桥上落叶,而那些奇异的故事以月光为墨,写在风中,写在水上,曙光初露就会消失不见。长安城里的衣香袂影歌舞升平,终于像蒸发了的水汽升入空中,惟有点点白云,似乎还书写着"长安"这个早已经烟消云散的史诗。
如果再相逢,我一定不会让他用千金裘五花马去换那壶昨日酿造的花雕。
水之上水之下,有渔火飘忽如谶语。
我欲醉眠卿可去,有情明日抱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