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文人相轻,但是每到秋季总免不了结伴登高临远,触目之处落木萧萧,雁阵惊寒,想到自己曾以笔代刀,杀人无数于无形,竟然对花木凋零之类的小事都摆不平,于是羞愤不已,前嫌尽弃,“会于山阴之兰亭”,抱头痛哭,仿佛是公公葬礼上的亲妯娌,嗓门与眼泪的拉力赛。想不到这个干旱少雨低气压的凄冷季节居然成了一群自以为是的墨客之间的和平使者。
大概是茅屋为秋风所破吧,杜同志每到秋天便显得格外伤心,“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宛然有小姑娘的妩媚。最近有报纸说秋天气温骤降,血管收缩,血压增大,容易导致心血管疾病,从内科学的角度证明这确然不是做作。李白就像一个学龄前儿童,不谙世事,没认识到悲秋是文字工作从业者的职业情绪,是这个季节题内应有的文章,而只是在枯黄的天地之间腐仰苍莽,尽情挥洒。即便是“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的残枝败叶,在李太白的眼里还美得不行,“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李白虽然脱不出有神论的樊笔,却明显带有唯物主义的倾向。他在《日出入行》里说“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谁挥鞭策驱四运,万物兴歇皆自然”。或许是有意和人民公仆杜少陵为代表的“悲秋派”官方正规军分庭抗礼,或者这位爬山运动的发烧友多年野外生存炼就了金刚不坏之身,否则李何以敢与他们单挑,每到秋天就幸灾乐祸地手舞足蹈。
大概真正的思想者成虫之后都看淡了生死别离,比如康德就说假如有一天上帝需要他时,他会从容地遵从上帝的意愿。李太白明知“举杯销愁愁更愁”,而且极易诱发肠胃的病变,一见到“长风美里送秋雁,”立刻用五花马、千金裘之类的高档消费品换了几壶老白干二锅头,“对此可以酣高楼”,“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四倾三百杯”,有计划有步骤地摧残自己。康老先生光说不练,而且说话时已经八十岁了;李白还年轻得很,就懂得行胜于言的道理,可见东方人的认死理儿是有历史渊源的。“能喝八两喝一斤,这样的同志可放心,”李白如果晚生一千年,飞黄腾达也未可知。可是这位李诗人在政治上弱智得如同阿Q,“当官,有趣。”最终还是免不了“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如果不是因为父亲是先富起来的国际贸易个体工商户,李白免去了找工作评职称失业等的烦恼,否则他何以“一生好入名山游”。而且旅游业不够景气,作为立法机关的中书省觉得还没有必要为李白这样的散兵游勇孤魂野鬼设关卡收门票,使他有机会免费享用了大唐帝国的大好河山。不过在保险业尚未展开,攀岩运动也不成体系的八世纪,李白用谢公屐之类的简陋器具遍访名山大川已经是十分前卫的了。单凭这一点李白就可以称得上伟大。人们素来用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来称呼这位青莲居士,可是他是什么样的浪漫?
在李白的诗集里,从未有过“红袖添香夜读书”的良辰美景,也鲜有“装成每被秋娘妒”的琵琶美色,他一惯只是“独行独坐,独唱独到还独卧”的简单造型。这种浪漫,如成龙问苍茫大地“我是谁”般探空取物的无助之感,断然生不出吉米和罗丝在那块木块上的经典对白。比起史蒂芬周那句人听人吐的“曾经有一段……”,李白不够煽情与幽默,又不如克林顿与莱温斯基的大气,藤井树与波旁博子的细腻,痞子蔡与轻舞飞扬的离奇。遍翻李白的诗集,仿佛是一个久经沙场而又不太守纪律的老兵的英雄事略,如果非要拿爱情故事作喻,犹如上了年纪的老妈子讲述的才子佳人悲欢离合终成眷属的故事,正经八百。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李白已渐渐被人冷落了,他成了大家的秋天。或许正是“万物兴歇皆自然”,李太白的诗真犹如秋风里的常春藤,日渐飘零。或许若干年后人们只有通过“床前明月光,地下鞋两双”才能勾起对这位中古时期亚欧大陆的伟大作家的零星的回忆。这其实并不能怪我们不够富裕,也不能归咎于大好河山的收费不菲,或者高雅的事物不够煽情与幽默,只是缘于我们有太多的期盼。为了在不久的将来能有一个自己满意的结局,人们巡梭于两点一线之间,埋首于文山题海之中,无暇放眼去看碧空如洗,澄江似练,关河冷落,残照当档。“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归去来兮,不要总是错过天籁万物赋于人间的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