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很寂寞的人，而寂寞的道具似乎永远都少不了香烟和音乐。我很庆幸能在毕业前找到了这个地方——趁教学楼管理员不注意，从新教二楼走廊的窗户跳出来——我靠在墙角听着梁静茹，吞吐着烟圈。我不吸烟，因为我知道吸烟有害健康，但我喜欢烟雾缭绕的感觉；我排斥梁静茹，因为据说大学中长相困难的女生多喜欢她，但我却情不自禁的爱上她的《勇气》。我不明白为什么生活中某些喜欢的东西总不能合情合理的去投入。我曾涂着金灿灿的眼影、紫红色的口红去学茶艺，我唱赞美诗、读圣经递交了入党申请书。我一向不喜欢热闹，而此刻的孤单令我无限感伤。大学四年匆匆而过，在这期间，文体活动、社团组织我必作领头人；奖学金评定、优秀干部评选我更不会落于人后；我从不缺少人陪，而当身边的男男女女逐渐都有了自己的另一半，陪伴我的只剩下了香烟和音乐，在这非典来临的毕业前夕。风吹散了眼前的烟雾，却带不走心头的寂寞。

　　“嗨，在干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早已习惯陌生男子的搭讪。

　　“花椒，我很喜欢你”。

　　虽然我知道他前来搭的目的，但这样直接的表白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抬头看了看她，他有着高大英俊的外表，闪烁的眸子，明亮清澈的笑容。

　　“我在晒月亮”。

　　他笑。“你眯起眼睛吸烟的样子很迷人，像一只优雅的波斯猫。”

　　“还有一个月我就毕业了。”

　　“那我可不可以做你一个月的男朋友？”

　　“我不和小弟弟谈恋爱”。

　　“你当我是你大弟弟好了。”

　　或许是迷上了他清澈如泉水的笑容，或许是厌烦了这枯燥如高数的生活，也或许是为了弥补大学生活中这唯一的一个空缺，从一纸协议开始，我和西谷开始了正式的交往。

协议书

　　该段爱情签署协议之后的第一个凌晨开始生效，直至女方毕业离校之日凌晨终止。其间一切活动均按正常恋爱进行，不得互相保留互送纪念品，不得违反法律，违背社会公德和破坏公共利益。协议终止后双方互不相识，形同陌路。

女方：花椒
男方：西谷
X年X月X日

　　我们把这样一份不具任何法律效力的协议挂在墙上，无非是为了提醒不必投入、不必认真。因为一个月后，西谷将会继续留在这里开始为他北大法硕的梦想打拼，而父母也早已为我在家乡联系好一份比较体面的工作。

 　　我们手拉手过着校园情侣的生活，不能出校园就逛操场。我们为彼此写情诗，站在操场中间大声朗读。他弹吉他，我唱歌。我们吃遍所有食堂的所有样式的饭菜，尝遍每一台冰柜里每一个品种的雪糕，再一起跑步减肥。

　　“花椒，第一次见你是你接负责迎新工作的时候，你帮我把一个大箱子抬到了三楼。你的手腕纤细的令人心疼。以后每次见到你，虽然总是风风火火，却是如此寂寞，我一直都想陪着你。”

　　“西谷，花椒就是花椒，它只是调味剂。有了它，生活就会多一丝味道；没有他，也未尝不可。”

　　我和西谷坚持着不互送东西，不拍照留念。因为梦醒不会留下证据。

　　某天洗澡回来遇到了西谷，他说我不化妆的样子很好看，很纯的感觉。他不经意见流露的爱意令我蓦然间心血来潮，回去后，把曾经饱受舆论压力的亮闪闪的化妆品全部收了起来，满头的卷发都拉成了直的并梳成两根辫子，把超级波西米亚风情的衣服换了下来，代之的是久违的白色棉布长裙和娃娃凉鞋。走到镜前，仿佛走回到了大一的时光。我喜滋滋的跑到篮球场，看到了西谷一脸错愕惊喜的面容。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面，一脸幸福小女生的模样。这样淑女的装扮，烟自然也要戒掉。我陪西谷上课，西谷帮我画毕业设计的大图；撑着伞在雨季的校园散步，拉着手在寂静的月夜唱歌。而这样单纯自然的校园生活以后将不会再现。两年的时间差，带来了不可丈量的空间差，也差开了我和西谷的爱情。如果我们之间，可以叫做爱情。分别，协议，这时我才恍悟，感情岂是游戏，岂是说结束就能结束的话题。

　　学校下了通知，毕业生必须在6月15日离校。一个明确的日期为所有画上了休止符，不，是句号。那天，我发现西谷把我随手画的一对小猪偷偷的揣在了兜里。我没有说穿他的违约。因为我也在他洗手的时候，将他脱下的那枚银戒穿成了项链。

　　阴霾的天气渲染着离愁。不流泪不代表不伤心，不表达不代表不留恋。我们小心翼翼地用快乐营造着最后的几日，悄悄将伤感编织在心底。

　　分手的那晚，我烫出夸张的发卷，画好艳丽的妆容，穿着定协议那天的镂满孔洞的衣服，怀揣着协议和最后一首情诗来到操场。他也和那天一模一样，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落寞，笑容也没有那天明亮清澈。

　　“你的气味/如武器/刺入我的心中/令我不敢呼吸/牵扯着我的生命/又如毒品/渗入我的血液/明知不能靠近/却又放弃了抵抗……”

　　“你是我的花椒/不只是我生活的调味剂/他占据了我的胃口/也占据了我的生活/更加占据了我的心灵/离不开/戒不掉/直到无力承担……”

　　念完诗，我们开始嘲笑彼此的矫情。大笑，直到笑出眼泪，却不承认自己在哭。我们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吸烟，静静地接吻，直至舌头麻木。我和西谷用手机定的闹钟同时在十二点响起。协议在明亮的火焰中燃烧成灰烬。然后是再见。他向东，我往西。因为彼此不曾相识。《周渔的火车》里有这样一句话让我记忆深刻：“心里有就是有，心里没有才是真的没有了。”这一段记忆没有随着那张纸一同消灭，他已刻在了我的心里，而且毫无遗漏。我抱着记忆的温存捱到了出发的时间。我拖着沉重的行李和沉重的心情走出了宿舍楼，看到了一双闪烁的眸子，明亮清澈的笑容。

　　“同学，需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