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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147号


发表时间:2009-01-30  作者:挚友社

  谨以此文纪念那段没有痛苦的光辉岁月

  1993年9月,我考入J省W中学高中部,随当时读高三的八阿叔住进老街147号。

  老街是古镇故址,虽已败落,但九曲十八弯的老街两侧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仍可以想见当年繁华。风景也很不错,沟汊纵横,小桥交错,一年四季流水淙淙。万中的学生一般都走读,即使人外乡镇而来,也便散居在老街内外的民房。这很有点像国外的一些大学,学生们开学要办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租房子。

  147号离学校并不远,与小西门隔着教师进修学校。小西门只不过是一个门洞,纯粹是方便学生进出之用,所以小得不行,须得侧身、哈腰才能跨步而过,当然也仅通一人。有时小西门被锁,谁也不会想到绕东大门,于是一个个翻墙而过。有时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穿进教师进修学校,再翻一次西墙,路程大减。每次从西墙跳下,就听有人唱:“过了一道弯哪又过了一道弯,妹呀,妹呀!”

  147号乃是一个僻静的所在,没有院墙却自成院落,有西、南二出口。南出口蜿蜒曲折通达老街,宽达数十米,极易被人误解。常有人骑车呼啸而来,进院内发现原是大道通幽,正欲返身,于是便有好事的学生要给人难堪,正经作色地问:“先生,您找谁?”

  房东兄弟四人,三代同堂,除老三因老婆管教得法,余者都是幽默天才。老太太是典型的传统的妇女,虽然年逾古稀,一言一行却是王家的最高决策。老太太说话从不拖泥带水,呼叫儿孙却也连名带姓。一次老四和我正在踢毽子,忽然听得楼下有人叫:“王万升。”老四乃行伍出身,立马回身立正,“到。”老太太并不笑,放下簸箕,曰:“吃饭。”

  我初到147号时,楼上楼下都有学生,高一至高N,形形色色。隔壁余、钟二君与表叔同届,老在我面前以长辈自居,还教导我说,“我们都是亲戚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所以每日午休醒来,我都得光着脚去隔壁找回拖鞋,顺便再拧他们一把以示亲切。钟是个大馋猫,青柿子、生咸菜、半熟的鸡蛋照吃不误,还纠集一帮人来算计我的饼干和咸鱼。有一次八阿叔说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庸俗唯物主义者”。人们对于钟的评价或多或少地揭露一点他这种本质,只是不如八阿叔来得精辟。房东待人不错,三年之中我没有另觅高枝,只是在这个院内的七,八间房子里转辗迁徙,或东或西,或上或下。待到高三时,昔日英雄已经大浪淘尽,只下我们八个高三族悉数住在三楼。因为147号地势颇高,放眼望去俱是佳境:近处教师进修学校高大的梧桐展枝檐下,每当夏季,有人在木阴之感;倘在雨季,到黄昏点点滴滴;三五之夜,则树影婆娑,姗姗可爱,若是斜阳晚照,站在西出口的阳台,可见远处苍山如洱,玉河如带,不禁想起百里之外鄱阳湖的烟波浩渺。

  楼上共有三间,我、阿梁、阿栋住东房,老卢、老陶、老陈住中屋,西厢则被卢豇豆,周雨芽盘踞。房子是旧式风格,过道、厅、房间、阳台都十分宽敞,而我们住的东?屋又是最大。我们七个人都是从本县西北黄乡、梓镇远道而来,只有阿梁家离县城不远。本县原来分属四县,所以语言颇不统一,所幸有阿梁这个随行翻译才不致出一些误会。有一次老太太叫:“王童女崽”,我们听后大惊。女崽在我们那里是女儿之意,老太太已年届古稀,而王童尚在冲龄。于是我们急忙问阿梁,阿梁一哂,说女崽是我们对青少年女性的统称。我们顿时觉得有利可图,回班里把女生都呼以女崽。女生常凭着伶牙俐齿欺负我们,这下却被我们讨得不少便宜。阿梁和我同班,寡言少语,体瘦毛长,而球技颇佳。我偶尔也在球场上混混,很受他的影响。没想到阿梁后来考上沈阳大学,在班里做了体委,拉了一个绺子训练东北汉子,生意越做越大。

  阿栋是四班的,是我们中最有涵养的一个,做事谨小慎微。洗得最干净的校服和碗必是阿栋的无疑。阿栋对财务管理很有自已的一套,我也是从阿栋那学会了财政预算和量入为出。阿栋虽不幽默,对我却很支持。有一次我要用蜡烛煮松香,苦于找不到坩锅,阿栋很高兴地把钟君的牙缸偷偷送给我。等我的蜡烛烧完,松香还未沸腾,于是阿栋拿了自已的蜡烛帮我加火。我们同仇敌忾地把钟君的缸子烧裂成两半。

  阿栋和我有两门一样的道具:长柄伞和军用书包。每逢梅雨季节,我和阿栋常常用长柄伞挂了书包去上学。等我们下楼,老四就对着太阳装着没有看见我们的样子唱:“扛起枪我就走,打起背包就出发,一、二、一。”于是我们把伞端起,对准老四“BYE”。老四便啊的一声歪倒在椅子上,口吐白沫,面带微笑。我说阿栋,我们把尸体扔到井里去。阿栋说这样扔下去不会把井水弄脏了么?我说也是,去舀点水来把死鬼洗一下吧。话音未落,老四急忙活转过来,举起双手:“等晚上吧 ,晚上我脱光了自己洗。”于是我们大笑而去。

  阿栋的硬笔书法比我强,虽形式拘泥,但一勾一划刚健有力。阿栋是我们中间的唯一一个学生官,颇得其班主任器重,但是在班里的风光,阿栋在我们面前只字未提过,我只不过从别处听得一二。阿栋长得很帅,那个时候不知酷为何物,要不用来形容阿栋颇为恰当。所以我每次到华东交大都找不到这个帅哥的时候,便怀疑他是不是拐了人家“女崽”逍遥去了。我是联系东、中房的纽带。我和老卢曾在西平房住过半年,老陶、老陈和我是初中“同年公”。所以我很希望中房能出一点民事纠纷,我好去主持公道。可惜这帮家伙偏要打掉门牙往肚里吞,使我几年都没有表现的机会。

  二班是我们班的唯一的竟争对手,高一高二一直处于牛市,没想到高三以后,二班狂跌,用我们班主任的话说“我们一天天好起来,敌人一天天烂下去。”但中房的老卢没有因为班里的不景气而烂下去,相反,倒是偶尔显山露水。老卢的数学学得特别好,几乎可以当我的老师。我们冬天常在一起烧试卷烤鞋垫,一次老卢要和我比分数,每比一张就扔到火堆里去。老卢数学拿的高分我理化两科才抵挡得住。比着比着我们就忘了火上的鞋垫,等我们把高分比完,四、五双鞋垫已烧了大半。

  老卢的衣着颇有特色,尤其是两只双星大球鞋,穿在老卢的小金莲上如力学上跨中受力的简支梁,挠度很大,两头上翘。一次在学校有人拦腰把我抱住,左右不见是谁,但见一双大鞋赫然在地,我说:“老卢,放开。”老卢嫣然一笑,“你怎么知道是我?”我说,看你那两只大船。老卢做事喜欢标新立异,上厕所从不与我们同流合污,要另辟蹊径,弄得遍地流毒。半夜起床,这家伙懒得下楼,便在阳台上高屋建瓴,大柚树沙沙作响。我说老卢不要搞得水土流失叫环保局抓了去。老卢说那些柚子是我们弟兄辛勤浇灌的结果,我们有权利自食其果。

  老卢建议我发挥特长研究风水。我说看风水不会只会看云识天气。老卢一次见我研究气象,问我今天天气如何。我说:“云往东,车马通。”谁知道老天很不给面子,那天暴风雨来得很猛烈。放学以后我和老卢都被困在教学楼。老卢怒问:“不是车马通吗?”我说,“是呀,但云一到学校就改往西了,云往西,送蓑衣嘛。”回来老卢写了一首诗送我,题为《五月二十四日风雨大作》:欺人欺已不自衰,阿斗哪是气象台。下课怕听风吹雨,浑身湿透入屋来。老卢的恶作剧技术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常在井台边吃饭,也有人吃完后便在井台边洗澡。洗完澡的人回楼上去换衣服,老卢就把王童叫过来,说:“看见没有,那人回去吃好东西去了。”王童年幼,自然蹬蹬上楼。我们随后必听到一声断喝:“看什么,快出去!”于是楼下笑倒一大片。

  老卢的语文学得不错,对历史尤其是苏俄历史颇为了解。老卢曾送我两句话“士要成功须努力,学无止境在虚心”,至今牢记。或许是前生有缘吧,老卢后来和我一起考入农大相依为命。

  老陈本和老卢同班,高二那年守不住寂寞跑到女生多的三班学文科。玩笑归玩笑,老陈虽很有风度,但是对本班女生多是眼观鼻鼻观心,名字都叫不全。老陈读了不少书,文史哲都是我们八人中的一流。虽然那年中考老陈屈居第二,但是论实力还是比我“高出一点点”。

  有一次老陈把他珍藏的小说《迎春花》介绍给我,我则把《红楼梦》里“贾宝玉梦游太虚境”、“秦可卿正照风月鉴”之类的描写章节折起交于他,说有些章节不太懂,有空请指教。我钻回东房窃笑,陈旋至,把书往我床上一扔说声“卖。”“卖”是我们那里的一句损人的话,其文约、其辞微、其意毒。想不到老陈也会这个很生僻的词汇,真是饱学之士。

  一日早餐,老陈面带诡笑招呼我们上楼。陈指我们看后院,原来两女人紧抱,极类相扑。一大堆后院的男人在研究对策,并不介入。按风俗,女人打架男人插手就什么都说不清了。后院女人虽主场作战,但求胜心切、状态不佳,被压倒在下面。老陈说最精彩的部分你们都没有看到,先是木匠来收工钱,后院女人说做得不好不给,木匠和女人就骂开了。木匠特别会骂,连女人加上她婆婆都骂他不过,老陈便把木匠的话复述一遍,什么生儿子没屁眼,烧心烂肺不得好死之类,老陈每学一句我们就轰笑一阵。后来女人气不过,走上前刮了木匠一个耳光,木匠说一声好男不跟女斗就回家了。不久就见一个大胖女人——就是压在上面的那个——领着木匠大摇大摆地走来,一路叫:“谁敢打我老公,谁敢打我老公。”老陈举起右手,喊口号似地学,我们都笑得直不起腰来。等我们笑完赶到学校,便听到下课铃声。

  老陈很崇拜虞世南,也粗通草书,笔走龙蛇,自成风格。至今还记得老陈写的短幅:“会当水三千里,自信人生二百年。”颇有书生意气。老陈后来选择师范学校做预备园丁去了。人心不古,我和老卢下军棋的时候常找不到一个不搞鬼的裁判。但只要老陶有空,势必拉来作主。老陶性情拘谨,谦虚好学。这一点反倒成了老卢攻击的弱点。每当把老陶不经意地和某个女生相提并论,老陶便涨红了脸,慌忙不迭地说,不要乱讲,不要乱讲,真难听。老卢偏偏要为他造?论,常当着大家的面说:“老陶,上次你跟我讲的刘什么的女生跟你怎么样了?”老陶必急忙争辩,“我哪和你讲过刘什么?”老卢说,“记错了,是朱什么吧?” 老卢一直把老陶班上的女生点完方肯罢休。老卢始终一本正经的样子,似乎老陶真和某个女生有瓜葛。我们笑过之后,也给老卢点点鸳鸯谱:“老卢,那个姓邱的女生跟你怎么样了?”老卢则把脸对着老陶,说:“她想嫁给我呀?我还不知道呢,叫她赶快排队去。”

  老陶很耿直,和我相处多年,也就随便一些。一次老陶把我拉到一边,很认真地开导我:“阿斗,不要老吹牛皮,大学听说没有相关专业。”想不到老陶也会黑色幽默,孺子可教。我说,你知道什么呀,皮中自有黄金屋。

  后来,老陶考上了南昌大学工业设计系,估计学了不少包装知识。在学校生活的每个圈子里,我的年龄总是小那么一些,但是把我们八个人按出生年月排下来,还有豇豆给我垫底。年龄相对小的往往会读书,但在我这里很难得到印证。豇豆比我更甚,几乎可以把这个定理推翻在地。豇豆是否聪明不好说,且极不用功。有一次豇豆拉我们到西厢,说他哥哥可能会来了解情况。老卢说:“好哇,我们就说卢豇豆同学思想进步,学习刻苦,团结同学,热爱劳动……”豇豆大叫:“歇倒歇倒,再说我就从一楼跳下去。”  

  以前我们住楼下时,每逢周末必喊牌至半夜,尤以豇豆声音最大,我、阿梁、阿栋加起来也敌他不过。豇豆每出一张,狠拍一下桌子,狂呼一声“方块3”,拖得老长。倘拾得分数,必拿到每一个人面前抖抖:“你看看,你看看”,油腔滑调。我们常常喊得不知道姓什么了,豇豆的声音还能提高几分贝。后来豇豆考上医学院保护噪子去了。现在想来,真不知道房东夫妇是怎样在人声鼎沸中度过漫漫长夜的。西厢和我们中、东隔着大厅,加上雨芽儿不喜欢白天活动,所以很少往来,甚至毕业后雨芽儿身在何方我也不得而知。

  忽有一日,雨芽儿大驾光临,面带菜色,形容,夫妇二人三十几岁,在街上卖清汤饺子为生。房东家老少都叫他外甥,我们也跟着叫,他并不介意。后来每夜外甥敲催命鼓似地剁馅,他是晚辈,我们也没有办法。尽管后来我们习焉不察,但对外甥依然不很欢迎。一次外甥见我裁红纸,问我做什么。我说给老太爷写对联。外甥急道,哪有秀才自裁纸的,于是夺了刀帮我裁纸。裁完以后毕恭毕敬地看我写,写完以后再拿到中堂去晾,态度依然恭敬如前。我拿腔拿调地问,你认得这些字吗?外甥头也不抬,说要是认得,我就不会卖清汤了。外甥一语既出,我们都相对无言。 我们147号的兄弟们必须翻过一个土丘去下面的小溪边的码头上洗衣服。我常常忘了带洗衣粉、棒槌之类,于是便蹙进溪边一些同学的斋室里去借。这里是最夸张的生活方式和最无聊的幽默舆论制造工厂,三年级的桃色新闻一般都在这里加工成型再炒出去。它有很多分支机构,散布在这小溪两岸。他们的每一个决策都有99.9%以上的支持率。在他们眼里,我们147号是远离文化中心、最不开化、本世纪最后一批最本分的读书人。

一九九九年十月写于农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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