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谨以此篇献给那些在贫穷困苦中挣扎着不向命运俯首的人们。
初见四嫂,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我在睡梦中被母亲喊醒,下至庭院中,便看见了大伯家的姐姐和躲在她身后的一个泥鳅般黑的女孩子。我正诧异着,姐姐伸手把她拉到我的面前来,说:这是正东。我打量了一下,她比我矮了一头,身上的衣服极肥大且不合时宜,两条微黄的小辫子扭扭地垂在肩上,了无生气。我的目光一接触到她的,她便极快地躲开了,咬着唇,低了眉眼。母亲与姐姐都意味深长地笑看着,弄得我一头雾水。
隔了些日子,母亲方吞吐地告诉我,那个正东,是他们买来给我做四嫂的。我吓了一大跳,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从未想过我那个跛着腿,右手不能够伸展开,说话结结巴巴且连面部表情都表现得极其费力的四哥(幼时肌肉注射伤了神经)也要成家。后来,我断续得知了正东的一些情况:她的父母在她还小的时候突然失踪了,她跟着爷爷奶奶过活,终日的劳作换来的却常常是饥渴困顿。待她长至十五岁,叔叔婶婶匆忙做了主,让她随着一个中间人从云南辗转到这里,被大伯家看中要了下来。
当时正值高二的暑假,我得空儿便到大伯家去,只为瞧瞧她、帮帮她。起初,她仍是那般怕羞,不管我说些什么,她只是垂了头,揉搓着衣角儿,一声儿不言语。我只好住了口,看着她,偶尔也捉了她的手,攥紧了,感受那份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粗糙与心酸。直到我快要返回学校时,她才渐渐开始叫我的名字,用一种新奇的别样宛转的韵腔。我再去看她时,远远地便见她倚了门框,微微笑着看我走近。渐渐地我发觉,她的目光清亮了许多。
我返城那日,她拎着包送了一路。我们两个人都默默的。好几次,我的泪悄悄润湿了眼角,又被我逼了回去——我不想平白勾起她伤痛的记忆。我抬眼看路边的树,叶子有些泛黄了,抖立在料峭的风中,说不出的落寞凄凉。一阵风过,便有几片离开了生命的所在,飘摇着摔落在地上,眼瞅着别人的践踏趋近却无可奈何。回到学校,闲暇时我常常想起正东,设想她的未来,却总无可意的答案,只牵引出满怀的惆怅与酸楚。
再见她时已是高二的寒假,她长高了一些,不再似先前那般黑瘦,且略略生出了南方女子特有的亭亭的韵致。正月里,她常到我家小坐。得她高兴时,我便教她写字。没想到她还是一个伶俐的女孩子,不久就能熟练地写自己的名字,且横平坚直,煞是好看。我偶尔也讲些学校里的故事,她常瞪圆了美丽的眼睛,问:“真的么?”更多的时候,她就坐在我的书桌前,把玩别人送我的一些小饰物,眸子里含了深切的渴望,却不说出口。
高考后不久,我便来了北京。临行前她那句低声的小心翼翼的“别忘了我”的恳求,一直压在我的心头。半年里,我未给她写去只言片语,因我始终没有好的主意,也没有拂逆大人的勇气。
捱到寒假回家,见面的瞬间我们便发觉了彼此的疏离。她已比我高了,身上有了些让我无以名状的变化。及至她将婚纱影集递到我的手上,我才恍然,禁不住浑身哆嗦了一下。我研究着照片,她傍着我那矮小、呆楞的四哥,一例的咧嘴笑。我看不出那笑容里,有几分是从心里溢出来的幸福,又有几分是摆弄五官做出来的痛苦,我只是感到内疚和酸楚。我含着泪细细地看她的脸,她的眼,想找寻挣扎的痕迹,可是没有,有的只是为我所不熟悉的平和、成熟与坚定。
日子一晃,便是一年。当鞭炮再一次轰轰烈烈响起的时候,在重重叠叠熟悉的人影里,我再也找不见正东。听母亲讲,她随别人奔家而去已经三月有余。我没有太多的吃惊,因为这结局是我曾经所设想的一种。我去大伯家,看见四哥憔悴得怕人,大伯母在一旁暗暗垂泪。坐在空荡了许多的屋子里,我对那纤纤身影的思念如潮水般掩过来。我虽然心疼四哥(庸医害他成了这个样子,但他仍然渴望着爱与被爱),然而,正东却不是他的幸福所在。正东的到来对所有的人而言本身就是一个错误。虽然,她幼失庇护,一贫如洗,但依旧有着做人的尊严和选择幸福的权利。她在数不尽的苦难中煎熬了许久,终于羽翼长成了,便毅然决然地冲破了枷锁,向着她的幸福飞奔而去。我只希望,带走她的人能够给她真心的守护……
关于她的消息算是彻底的断绝了。每每午夜梦回,我还能够清晰地忆起她那双漆黑的灵动的眸子。当牵挂涌至心头时,我只能凭风遥祝:正东,愿你真的,真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