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呼水河上


发表时间:2009-01-30  作者:挚友社

  满天里太阳时不时被遮住,周围的云层被镶了一道边,又拖着越来越暗的色彩向东南流去,象呼水河的水。地面上的时晴时阴,树叶儿透明,几处积水,空气里漫着花草淳沤的气味。

  “龙峰又要过了。”冯老满憋不住嘀咕了一句。拐子腿何二贵在店里鼓捣着那只破收音机,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冯老满灌了一壶高梁酒,别在腰带上,顺手拎一挂吊在檐下的咸萝卜,破鱼篓挂在长篙上晃悠悠。何二贵瞥了一眼档短裤在风里直摆乎、干瘦松弛的腿突兀地露出的么舅,心里想:还奔啥哩?“龙峰又要过嘞”,碰上几个熟人,冯老师嘀咕。这就到了河沿。冯老师满眯了眼,龙峰要过了,上游的龙眼水库撑不住了,龙峰要过啦,河上的木桥要毁了。

  呼水河两里多宽,隔断了桐梓洼通往外面的道。河上只有一座木桥半浮在河上,衔着两边的卵石滩。木桥垮了,进出只能靠渡船。冯老满是呼水河上最后的一个船佬、最后的一个渔佬。靠着一只掉牙的旧篷船,象只木葫芦,在呼水河上游来游去。他已经游过了大半辈子,呼水河已成为他的一部分。没人渡船的时候,他就玩起那一只破网,一根老钓杆,作为一个地道的渔佬。只有在木桥冲垮的时候,他才转入另一种角色。咕咚咚几口高梁酒,抱起油亮的篙子,甩开喉咙: 龙峰那个嘿哟 太子闹海那个嘿哟 格老子今天过河哟一杆子撑到天边哟……翻来覆去的这么几句,于是人们就知道,冯老满又在过河,冯老满船上又有人了。河两边的人家便有心里慌慌的,心里定定的。

  鸡上笼的时候,风开始大起来了,天很快又阴又沉,听得见上游木桥“喀嚓嚓”的响声,几个浪头过后,河水陡地长高了两三尺。

  上得船来的是几个小青年,穿得花花绿绿,大包小包的带了不少,一上来就堆在船头,还不忘拉盖上旧油毡。冯老满鄙夷地看着这三个人:瞧那样儿,大老爷们招摇象婆娘,晦气哩。

  看看一时半会儿没人,先把这三个晦气打发过河还赶时儿。“我日你个娘嘞”,他冲着呼水河吐了口浓痰,顺手横过竹篙。只一点,篷船悠了一下,转了个儿。

  雨就在这时下来了,先是几滴,然后是一片,筛豆子一样越筛越急,劈里啪啦直洒下来。三个小青年缩在篷里。

  冯老满照例唱起了老调子,只要渡人,显出他冯老满不可少,他就得到满足,就会亮起他的调子。船到河心的时候,被冲坏的木桥撞了一下, 滑了一块毡。冯老满有些心疼,还没几下篙子,他就觉得省心了;去了就去吧,这是呼水河哟。 毕竟是夏天的暴雨 ,船还不到岸,声势就小了,河水还那么紧。冯老满出了最后一篙,下了锚就了篷,脱下湿褂,嚼起了咸萝卜——那三个小子已经出了篷,在船头上扒拉着包。不一下子,就有一个人叫:“船佬,篙走水啦!”冯老满吓了一跳,猫着腰钻了出来,可不是,已经漂出一段儿,刚才还好好横在船上。

  冯老满赶紧顺着河沿跑了一段,下了水。浪很急,冯老满象一尾柳条鱼水底面沉沉浮浮。赶上篙儿,早已腿酸胳膊疼。他沿着河沿溯回来,那三个小青年早已走得没影儿。

  冯老满顺手揭开船头的洋铁罐的盖,空空如也。前晌,出洼的汪麽麽的一个五毛也没了。他细细看了看歪歪扭扭的四个字“每人五毛”,一撒手,丢进了呼水河。冲着那三个人的路口唾了一口,河水冲了过来,那白点儿打了个 儿就远了。那股子晦气也顺水漂走了。

  对岸有人喊过渡的时候,冯老满已把这些忘了干净。赶到掌灯前,他已经在呼水河上撑了三个来回。对冯老满来说,龙峰就是这个样子。

  龙峰过去了。天象被洗过了的亮。河边一两枝零丁的芦苇已经折了,余孽还在长着,孤零的一点绿。河上的桥又通了,冯老满的船还在呼水河上,洼里外的人就知道:冯老满没随他城里的侄女去享清福。拉一挂破网,在呼水河上自得其乐的,还是呼水河上的冯老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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