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人觉得深秋和暮春是一年之中最伤感的时候。在我看来,并不是这样,应该是盛夏,夏天最强大的时候。原因我始终不能明白,这在我也是个长年的秘密。
七月末几天,本来决定留在学校过完夏天的,不过到了八月,我还是买了回去的票。在不安和些微的犹豫中,一夜的火车之后,家长的车就等在站台,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大伯家里,那天是爷爷的生日,去看他。
路上说了些什么,记忆已代为忘却,几个小时之中,昏昏的,车里空调的低温和夏日炎热的反差,都成了模糊的印象,都已遥远。
爷爷看不见了。福克纳说过,对很多老人来说,记忆并不是一条越来越窄的路,而是一片广袤的连冬季也无法将其毁坏的草地,只是在最近十年,才将他们与过去阻隔开来。爷爷看不见了,白色的黑暗笼罩着他,我想记忆的草地就此枯萎,几乎是一定的了。于是,那一天我们的看望被定好了伤感的和对大限之日心有揣度的基调。我记得我的爷爷失明前也住过我家里,是童年里短暂却还算清晰的一段时光。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是什么隐约地在脑中涌动,使我回了这趟家。
剩下的十几天暴露了夏天漫长而慵懒的脚步,我总是疑惑,夏天怎么具有这种力量,它统治大地的时候,总让人苦于对它的漫长的幻觉,它离开的那一刻却又惊叹于它奇妙的短暂,现在,这一年曾经的夏天对我已经是无限短暂的一段区间,已经归结为一个黑色的点。
已经是九月了。我走向这个点,把它展开,它呈现出一种样子,以后这个样子会不会改变,总不得而知。现在在它的这个模样中,有那么一天,对于我带着绝对的意义,就是这一天,它在这个夏天中仿佛是突然到来的,却也是唯一永恒的。因为,当到达死亡这个命题的时候,人类才不至流于轻浮,而这一天就是关于一个年轻得让人嚎叫的生命的死亡。他并不是在这一天去世的,不过他的死亡呈现给我却是在这一天。
我这位童年时代远去时留下的友人,我现在走进对他的记忆里,怀念从四面八方赶来,淹没了我。我总是惊异于他言语、想法和行动上的激烈,以前是这样,今后也没有机会改变了。他是这样一个人,就像是梵高的向日葵,色彩分明,强烈,主观,勇敢而迅速。说话语速很快,评论人事和想问题也很极端,现在看来,他真是一个简单易懂的人,包括他的易怒,激动时的神态。我时常想,可能正是像他这样的一类人,人们才能对之爱憎分明,喜欢他的会非常喜欢,如果不喜欢程度大约也会很强烈。他就是从不妥协,从不中庸的耀眼的端点。我们性格上的差异其实及其明显,但不知是因为他在我面前对他的自我有所收敛还是我在他面前对我的内敛克制有所松懈,我们总能相处甚欢,在从前那些我们还能在一起的时光里。
然而,作为生者的我们都以为正是他突出性格的最后一点关上了他人生19岁的大门,没有更适合的解释。将那一日的日期往回两天,这道门关上了,我们都永远停在了在门外。我不能想象他在水中的挣扎,始终是这样,是水把他带走了。第二天,他被人发现,他父亲被告知。最后在世界把他的死亡呈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天,他父亲把他的身体从陌生中带了回来,带回我们中间,但是他,这个生命本身,已经走远了。
我赶过去参加葬礼,他父亲那我从前熟悉的脸已经不见了,他的身体被放置在今后在物质上将我们与他永远隔开的敞开的器皿中。我不知道他生前是不是喜欢黄色的菊花,我们从未谈起,但是我献上了它们,一开始我是僵硬颓滞的,带着被这种突然的打击震慑到的迟缓,但是后来,在烟雾中,在他面前,共同的哭泣中,我和献上的这些花都慢慢庄严了起来,一切变得流畅了。我不能说他的死亡是自然平和的,在他的死给我们带来的痛苦中,我不能这么说,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我对他的怀念变得那么美好,变得哀伤而流畅,就像杜拉斯写过的那样,他变成了我的指尖流淌的文字。19年的生命中属于我们的那并不多的一部分,变成了我写成的这些文字,我相信最终我反而留住了他,他与我同在了。他太仓促的生命中无法表达的东西,我希望能够凭借对他的怀念由爱他的生者来抒发,这是我的愿望,也是我唯一想到能为他做的事。就是在葬礼上,时间也并未停止,那个器皿渐渐合上了,仪式性地,将他永远保护了起来,而这个还是个孩子的灵魂好像就从此住在了我这里,我开始想去相信,冥冥之中,我和他之间还有某种不断的联系,是这种联系,将我带了回来,将我带向他,即使是在他已经如此遥远的时候。
有那么一天,也许已经很近了,爷爷会在白色的黑暗中离去,他整个人生是怎样的,我将无从了解,在他的人生后二十年,我参与了进来,如果没有我,他的人生是不是会有不同,这也将是我不可测度的。然而我知道,在我们分享的并不长的时光里,爷爷对我的,以及我对于他的记忆,都一定是有意义的。而这种意义,正是在这样一个夏天,在一切都很模糊而晕眩,感性的炎热中,在阳光极限的单调之下,在我面对友人的离去时那种并不剧烈然而却绵延不灭的怅然里更加坚定地存在着,而且,对人类而言,这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一直伴随了我们的前进,我们的每一次错误——是的,是在对明天,对未来的不能预知的等待之中,我们的记忆,我们所能做的事才这么简单自然地伟大了起来,我对友人的怀念才善意地描绘上了诗意的灰白色,真的像是我记得的某一天,我们在一起时那遥远晦暗的天空,他说过的话、鄙夷一些人事时用的颇带个人色彩的用词好像都在那里,从来也不曾迁移过。
我很早以前经历过外公和奶奶的葬礼,他的是第三次。我对他的怀念有些难以释怀,因为他的离去终究是太突然,像是他写下的美好然而却结束得太仓促的故事,也因为他和我同岁。在年轻的他的葬礼之后,我现在记起,这个走远的夏天,是父亲那边我不会讲的方言,虽然有血缘但却不能减弱疏离感的亲戚,是屋外明晃晃的大地,父亲的记忆和爷爷已有损毁的记忆的交集,最后,是遥远的,关于这一天,关于我的友人,我的记忆。 |